屯田章程推行了大半年,分出去的地不少,收上来的粮也多了。但成公英心里清楚,还有很多荒地没有开出来。不是不想开,是之前丈量的时候太匆忙,只把靠近官道、水源方便的地先开了。那些偏远的、地力差的、灌溉困难的,还在那里荒着。春耕前,成公英把姜冏叫到西跨院,摊开舆图,指着汉阳联防区和陇西东部那些空白的地方。
“姜公,这些荒地要重新核查一遍。不能光看面积,要看质量。哪块地能种,哪块地不能种;能种的,适合种什么;不能种的,是缺水还是缺肥。都要记清楚。”
姜冏看着舆图上那些空白,点了点头。“成先生,在下带人去。分等造册,按水源、坡度、土质、日照,逐块登记。”
成公英把一卷空白的竹简递给他。“这是荒地册的格式。每块地编号,注明位置、面积、等级、开垦建议。要细,不能估。”
姜冏接过竹简,翻看了一下格式,收进怀里。“在下明白。”
丈量队出发了。姜冏带了十个人,五个会算账的文书,五个懂农事的老农。他们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先找当地的老农问,哪块地荒了,荒了多少年,以前种过什么,为什么荒了。问清楚了,再用绳子量地。绳子是麻绳,一丈一截,每隔一丈打一个结。两个人拉着绳子,一截一截地量,量出长宽,算出面积,记在竹简上。姜冏蹲在地头,一边看一边记,记完了,还要画图,标出地块的位置、形状、面积、相邻的地界。画图用的是炭笔,画在麻布上,画完了一块,再画下一块。
第一站是獂道北边。这里的荒地以前粗粗量过,但没分等。姜冏蹲在地头,用手扒开草丛,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攥了攥。土是松的,颜色发黑,肥力不错。又看了看水源,离沟渠不远,但渠已经淤了,水流不过来。他站起来,在竹简上记了一笔:“獂道北,地块编号HD—001,面积四十亩,土质肥沃,离水源近但渠淤,需清淤。等级:二等。”
第二站是平襄城外。这里有一大片荒地,约两百亩,地势平坦,但离水源远。姜冏蹲在地头,用手挖了一坨土,闻了闻,土有腥味,是生土,肥力不足。他问旁边的老农:“这块地以前种过吗?”老农说:“种过。种了两年,收成不好,就荒了。浇水不方便,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就绝收。”姜冏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平襄东,地块编号PD—001,面积两百亩,地势平坦,土质瘠薄,离水源远。需修渠引水,养地三年。等级:三等。”
姜冏在平襄城外走了半天,走到一处废弃的堰坝前。堰坝是用石头垒的,已经塌了大半,渠底淤满了泥沙,长满了杂草。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杂草,看了看堰坝的基石。石头还在,只是塌了,可以修补。他又沿着渠走了一段,渠壁还在,只是淤塞了。清淤、补堰,水就能通。这片地离水源不远,只是渠废了。修好了,能浇几百亩。
他站起来,对身边的文书说。“记下来。平襄城外,旧渠废堰一处,可修复。灌溉面积约三百亩。通知老赵的木匠班,派人来修。”文书在竹简上记下了。
第三站是成纪南边。这里有一块小荒地,约五十亩,靠近山脚,地势低洼,旁边有一条小溪,水源充足。姜冏蹲在地头,用手挖了一坨土,土是湿的,颜色发黑,肥力不错。他问旁边的老农:“这块地为什么荒了?”老农说:“地是好地,就是太偏了。路不好走,种了粮食运不出去。”姜冏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成纪南,地块编号CN—001,面积五十亩,近水源,土质肥沃,偏,路难行。需修路。等级:二等。”
丈量队忙了半个月,把联防区内的荒地全部重新丈量登记完毕。姜冏把各组的数据汇总,按成公英给的格式,编成了新的荒地册。册子分三等——一等是靠近水源、地势平坦、土质肥沃、路好走的,这类地优先开垦;二等是水源稍远或路难行的,需要修渠修路才能种;三等是土质瘠薄或离水源太远的,暂时不开,等地力养好了再说。
姜冏把荒地册抱到正屋,呈给古时月。古时月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每块地都有编号、位置、面积、等级、开垦建议。字迹工整,分类清楚。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姜公,这块地,够开多久?”
姜冏翻开册子,指着汇总的数字。“少郎,一等荒地三百二十亩,优先开垦,春耕前能翻完。二等荒地五百六十亩,需要修渠修路,春耕前来不及,先修渠,秋耕种冬麦。三等荒地四百亩,暂不开,等地养肥。”
古时月点头。“修渠的事,让老赵带木匠班去。清淤的事,从安民营抽劳力。”
姜冏应了。
老赵接到通知,带着木匠班去了平襄城外。他蹲在废堰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对徒弟们说。“先把渠里的淤泥清了,再补堰。石头不够,去河里捡。”徒弟们脱了鞋,跳进渠里,用铲子挖泥,用桶往外提。清了两天,渠通了。又开始补堰,把塌了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回去,用黄泥填缝。补了三天,堰修好了。老赵放水试了试,水从渠里流过去,哗哗地淌进田里。他蹲在渠边,看着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水通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不跑了。”
姜冏来验收,沿着渠走了一遍,水流通畅,堰坝结实。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荒地册编好后,成公英在各屯公示了分等结果。百姓围着告示看,有人问:“一等地的种子,庄园还借不借?”成公英说。“借。农具也借。前两年免租。”又有人问:“二等地,我们自己开,行不行?”成公英说。“行。开出来,前两年也免租。但你们自己要修渠,修渠的工钱,庄园出粮补。”
消息传开,来申请田地的人更多了。一个从关中逃来的老汉,蹲在成公英面前,手里攥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户主名。他分到了二十亩一等地,在地头插了木桩,木桩上写着他的名字。他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木桩,眼泪掉了下来。
姜冏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插木桩的人,对成公英说了一句。“成先生,这些人,以前是流民,现在是屯田户。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会跑了。”
成公英点头。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兴平二年春,成公英遣姜冏丈量荒地。獂道、平襄、成纪三地,按水源、坡度、土质、日照分等造册。一等三百二十亩,二等五百六十亩,三等四百亩。姜冏于平襄城外发现旧渠废堰,命木匠班修复,可多灌三百亩。荒地册成,屯田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