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抵达长安的时候，是初春。司隶校尉府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铜铸的笔画蒙了一层灰。门口的石阶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着枯草，还没返青。两个老卒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矛杆杵在地上，矛头生了锈。钟繇在门口下了马，看了一眼那匾额，没有说什么，走了进去。
司隶校尉府的前院石板裂了大半，杂草丛生。正堂的门窗还完好，是前任走之前修过的，但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呜呜地响。钟繇让人打扫出一间偏室，摆了一张案，一张席，一盏灯。他在案后坐下，铺开竹简，提起笔，开始写信。没有先派兵，没有先巡察，先写信。写给马腾，写给韩遂。
信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他不从朝廷威严的高调出发，不说什么“天子圣明”“宜效忠顺”的空话。他写的是凉州的实情，是马腾和韩遂自己的处境。
“马公、韩公：二位据凉州之地，拥强兵，相攻不休。今朝廷虽弱，然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东平吕布，南拒袁术，北抗袁绍。待东线稍定，必西顾凉州。届时二位以疲敝之兵，抗方张之敌，胜负可知。不如趁朝廷尚需西线稳定之时，各遣一子入侍，表明忠顺。朝廷必以高位相酬，二位可保富贵。若待朝廷空出手来，则悔之晚矣。”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竹简卷起来，盖上自己的印，让信使送往郿县和金城。
马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帐中看舆图。他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钟繇的字写得极好，方正，沉稳，像他的人。信中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分析。但马腾读出了威胁。不是藏在字里，是藏在势里。曹操在许都，天子在手，袁绍在北，吕布在徐，袁术在淮南。四面都是敌人，但他站稳了。站稳了，就会往西看。马腾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钟繇说的不是虚话，是实情。他犹豫了。
庞柔站在旁边，低声问。“将军，钟繇怎么说？”
马腾没有回头。“他说，让我送儿子去许都。”
庞柔沉默了一会儿。“将军，送不送？”
马腾没有回答。他回到案后，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韩遂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酒。他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放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又拿起竹简，看了一遍，又放下。反复看了半个时辰，看了好几遍。钟繇的字他认得，当年在长安见过。那时候钟繇还在朝廷做官，李傕、郭汜都不敢惹他。现在他到了长安，带着曹操的令箭，来收编凉州了。韩遂把信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成公英谋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韩遂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
“钟繇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说大话，只说实情。实情比大话难对付。大话可以不听，实情不能不听。”
成公英谋士低声说。“将军，他说的实情，是什么？”
韩遂放下酒碗。“他说，曹操迟早会西顾。我们现在的敌人是马腾，未来的敌人是曹操。与其等曹操来了再想对策，不如趁现在主动示好。送儿子入侍，换一个安稳。”
成公英谋士想了想。“将军，送不送？”
韩遂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让我想想。”
消息传到古家庄园，是五天以后的事。羌人斥候从长安方向带回了钟繇写信给马腾、韩遂的消息。贾诩把竹简递给古时月，古时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贾先生，钟繇没有派兵，只写了信。”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派兵，他没有。写信，他擅长。他的信，比刀兵还管用。刀兵只能杀人，信能杀心。马腾和韩遂的心，已经被他杀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马腾和韩遂会送质子吗？”
贾诩想了想。“会。他们不敢不送。不送，就是抗旨。抗旨，曹操就有理由打他们。他们现在打不过曹操，也不想打。送了，还有转圜的余地。”
古时月转过身。“那我们呢？钟繇会不会也给我们写信？”
贾诩摇头。“不会。我们没有马腾、韩遂那么大。他不会给我们写信，但他会派人来看。看完了，再决定怎么对我们。”
古时月没有再问。
夜里，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建安二年春，钟繇至长安，升司隶校尉府。不派兵，先写信。致马腾、韩遂，不陈高调，只析实情。言“天下将合，西顾必至，不如早遣子入侍”。马腾读之犹豫，韩遂反复观之沉默。钟繇之信，不战而屈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