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收到贾诩私信的当天,没有立刻去见钟繇,而是把信反复读了三遍。
他不是在揣摩贾诩的用意——贾诩的用意很清楚,就是在替古时月铺路。他是在想一个问题:钟繇会不会答应?钟繇这个人,做事谨慎,从不轻易表态。让他默许一支不属于朝廷编制的骑兵进入司隶,哪怕只有几十骑,也要费一番口舌。
张既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去见钟繇。
他走进钟繇官署时,钟繇正在看一份来自许都的公文。曹操东征吕布前曾留下一道手令,要求钟繇在关中“安抚诸将,勿生事端”。这八个字,既是信任,也是约束——信任钟繇的能力,约束钟繇的行动。
“德容来了?坐。”钟繇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既,“又有什么事?”
张既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贾诩的私信,放在案上,但没有推过去。
“钟公,陇西那边来了一封信。”
“古安黎的?”
“不是古安黎,是贾文和。”张既说,“古安黎已经带着几十骑出发了,往东边来了。贾文和在信中说,古安黎此行是想当面给钟公汇报凉州军情,请钟公予以通行便利。”
钟繇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张既放在案上的那封信上。
“几十骑?”
“几十骑。”张既说,“不带步兵,不带粮草辎重,就是轻骑速行,沿途补给自行解决。”
钟繇沉默了片刻。
“他来见我,想说什么?”
“说凉州军情。”张既说,“古安黎去年跟我们签了协议,承诺纳贡、提供军情。这次东出,名义上就是履行这个承诺——派人来当面汇报军情。”
钟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这个古安黎,挺会找理由。”
张既没有接话。他知道钟繇不是真的在抱怨,而是在权衡。古时月找的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站得住脚。协议确实签了,军情确实该提供,至于派人来当面汇报是不是必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钟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既。
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春日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以及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
“德容,你觉得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钟繇没有回头。
张既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想看看东边的情况。”
“看什么?”
“看曹公怎么打吕布。”张既说,“也看看钟公怎么坐镇关中。”
钟繇转过身来,看着张既。
“看我怎么坐镇关中?”
“对。”张既说,“古安黎这个人,做事很有分寸。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做没意义的事。这次东出,观察下邳战况是其一,跟钟公见一面是其二。至于有没有其三,我不知道,但他不会做对凉州不利的事。”
钟繇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让古时月的队伍过来,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风险?
好处是——古时月主动来见,等于承认钟繇在关中的权威。这件事传出去,对钟繇在朝廷中的声望有好处。而且古时月是凉州豪帅,能牵制韩遂和马腾,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好商量。
风险是——万一古时月在司隶境内出了什么事,凉州那边会不会怪到自己头上?万一曹操知道这件事后不高兴,会不会觉得自己自作主张?
钟繇把这些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做出了决定。
“行。”他说,“让他来。不过有个条件——他的人不能靠近长安城,只能在城外驻扎。进城也只能他一个人来,最多带两个随从。”
张既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古安黎应该会接受。”
钟繇又想了想,说:“还有,传令下去,三辅驻军的例行巡查驿马排班,古安黎队伍途经那几天的班次暂免。免得闹出什么误会。”
张既心里松了一口气。钟繇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撤回巡查,不是不防,而是不想因为巡逻队的误会引发冲突。这是给古时月的信任票。
“我亲自去边界迎接。”张既站起来,“正好看看古安黎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样子。”
钟繇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两天后,庄园。
贾诩收到了张既的回信。信中说,钟公已允,古安黎可至长安城外驻扎,但进城只能带随从二人。三辅驻军巡查驿马班次暂免,沿途通行无碍。
贾诩把信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取出军谋府的存档册,把张既回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誊写了一遍。誊完之后,他在页尾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了一段批注。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碑。
“诸侯可以靠贿赂买通关卡,我们只能靠信任。信任是对人品的赌注,不是对利益。钟繇这次放行,赌的是古安黎不会在司隶境内生事。我们不能让他输,也不能让他赢得太容易。让他觉得凉州人可信,但不可欺。”
写完之后,贾诩把存档册合上,放进档案柜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陇西塬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远处的传习所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沐朝歌应该还在诊室里看病,不知道古时月的队伍已经走到了哪里。
贾诩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信任。
钟繇这次放行,靠的是信任。信任凉州不会在司隶境内生事,信任古时月不会趁火打劫,信任张既的判断不会出错。这份信任很脆弱,一次误会就可能破裂。但也很坚韧,只要双方都守规矩,就能一直维系下去。
这就是贾诩想要的东西。不是靠贿赂买通关卡,是靠守规矩赢得信任。贿赂只能买通一次,信任可以通行无数次。
他转身回到案前,取出另一份公文,开始起草给古时月的信。信中说,钟繇已同意放行,但进城只能带随从二人。沿途巡查已撤,通行无碍。到长安后先见张既,再由张既引见钟繇。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信使,连夜送往古时月的队伍。
信使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贾诩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陇西塬。
古时月的队伍应该已经过了汉阳界碑,再有一天就能到长安。他不知道古时月见到钟繇时会说什么,但他知道,古时月不会让钟繇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这就是信任。
信任不是对利益的赌注,是对人品的赌注。钟繇赌了,贾诩也赌了。至于能不能赢,要看古时月怎么走了。
远处的传习所,灯还亮着。
沐朝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诊室门口,朝贾诩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沐朝歌转身回了诊室,门关上了。
贾诩也转身回了值房,门也关上了。
陇西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这沉寂,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古时月的队伍,此刻应该已经扎营了。四十个人,四十匹马,在驿道旁的某个山谷里,围着篝火吃干粮。铁娃大概又在检查那个药箱,确认每一瓶药都还在。庞德大概又在看舆图,用手指丈量明天的路程。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在长安,在庄园,在这条驿道的两端,有那么多人在为他们操心,在为他们铺路,在为他们赌上自己的信任。
这就是凉州。
不是一个人的凉州,是所有人的凉州。每一个人都在为它出力,每一个人都在为它赌上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