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十月的天气,北风已经刮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都磨出了毛边,也没人换——不是不想换,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布了。
吕布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曹军营帐,沉默了很久。
围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曹操亲率大军东征,将下邳围得水泄不通。吕布起初并不慌,下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他甚至还出城打了几仗,虽然没能击退曹军,但也没让曹操占到便宜。
但两个月前,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泗水被曹军截断,城中的水井开始变浅。一个月前,粮仓见底,吕布下令减半配给。半个月前,减半变成了三成。五天前,三成变成了一成。
今天,粮仓里最后一粒米也分完了。
吕布从城墙上下来,走回帐中。他的帅帐设在城中心的一处大宅里,原本是下邳令的官署,现在成了他的临时指挥部。宅子的院墙很高,能挡住北风,但挡不住寒冷——寒气从地底渗上来,连靴子底都是凉的。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兵力分布图。那是他最后一个斥候冒死从城外带回来的,上面标注着曹军各营的位置、兵力、以及每日换防的规律。
图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标记,每一处都写着同样的字——“曹”。
城外,全是曹军。东面是曹仁,西面是夏侯惇,南面是乐进,北面是于禁。四面包围,连泗水的渡口都被封死了。别说突围,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陈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颜色发黄,像是从哪块烂地里扒出来的。
“主公,吃了吧。”陈宫把碗放在案上。
吕布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你吃了没有?”
陈宫没有回答。
吕布抬起头,看着陈宫。陈宫的脸色很差,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本来就不胖,这三个月下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吃了。”陈宫说。
吕布知道他没吃。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用。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所有人都饿着,包括陈宫,包括高顺,包括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卒。
吕布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带着一股霉味,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碗,他从案边拿起方天画戟,走到帐外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片泥地,前几天刚下过雨,泥还没干透。吕布用画戟的尖端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困兽。
写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发呆。
陈宫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困兽犹斗。”陈宫说。
吕布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斗完了呢?”
陈宫沉默了。
“斗完了,还是死。”吕布说,“困兽犹斗,是因为不斗也是死。但我不想死。”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宫。
“公台,你跟我说实话,我们还能撑多久?”
陈宫沉默了片刻,说:“如果明日还没有援军,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不是降,就是死。”
吕布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画戟插在地上,转身回了帐中,在案前坐下,看着那张兵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的曹军位置,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但他始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东面曹仁的营寨最薄弱,但过了营寨就是泗水,渡口被封锁了,没有船。西面夏侯惇的兵力最强,硬冲等于送死。南面乐进的营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北面于禁的防线最长,看似最松散,但实际上每隔一里就有一个烽火台,一处有警,全线响应。
吕布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办法。
帐外传来脚步声,高顺走了进来。
高顺的样子比陈宫好不了多少。他的铠甲上全是泥渍和血渍,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木头。
“主公,侯成那边有动静。”高顺的声音很平静,但吕布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什么动静?”
“他昨晚跟宋宪、魏续密谈了半宿。”高顺说,“我的人听见了,他们在说……说……”
“说什么?”吕布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高顺说,“与其一起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
吕布替他接了:“不如绑了我,开城降曹。”
高顺没有否认。
帐中沉默了很久。陈宫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从粮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吕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院子里,那两字还在地上——困兽。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门帘,转身回到案前。
“由他们去吧。”吕布说。
陈宫猛地抬起头:“主公!”
“我说,由他们去吧。”吕布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跟着我的人,该走的都走了,该叛的都叛了。侯成、宋宪、魏续,他们跟了我几年?五年?八年?他们想走,我拦不住。”
“但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陈宫说,“把他们抓起来,杀一儆百。”
“杀了他们,城就守住了吗?”吕布问。
陈宫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吕布摇了摇头:“守不住的。没有粮,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杀了侯成,明天还有张成、李成。杀不完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陈宫站在那里,看着吕布。他跟着吕布八年了,从兖州到徐州,从巅峰到低谷,他见过吕布的勇猛,见过吕布的暴躁,见过吕布的反复无常,但从来没有见过吕布这样——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比暴怒更让他害怕。
“公台。”吕布忽然睁开眼睛。
“属下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陈宫愣了一下:“八年。”
“八年。”吕布重复了一遍,“八年了,你后悔吗?”
陈宫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但现在不后悔了。”
吕布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后悔的是当年没有听你的话。”陈宫说,“如果我早听你的,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后悔也没用了。我只想做一件事——陪主公走到最后。”
吕布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兵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的曹军位置,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当年在并州当主簿的日子,想起跟随丁原讨伐董卓的日子,想起在长安与王允共事的日子,想起在兖州与曹操翻脸的日子,想起在徐州与刘备争地盘的日子。
每一个日子,都像是一场梦。梦里他纵横天下,无人能敌。梦醒了,他困守孤城,粮尽援绝。
“公台。”吕布说,“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宫没有回答。
“我杀了丁原,杀了董卓,背叛了曹操,得罪了袁绍,跟刘备翻脸。”吕布一样一样地数着,“每一个跟我合作过的人,最后都成了我的敌人。”
“那是因为他们都想害主公。”陈宫说。
“是吗?”吕布看着陈宫,“还是因为我想害他们?”
陈宫说不出话来。
吕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院子里那两个字还在,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困兽。
“困兽犹斗。”吕布自言自语,“斗完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曹军操练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吕布听着那号角声,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他放下门帘,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继续看那张兵力分布图。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五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但在结束之前,他还要斗。
困兽犹斗。不斗也是死,那就斗到底。
帐外,风更大了。下邳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这座孤城死死地扣在里面,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