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斥候出发的当天晚上,庞德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一盏油灯发了好一阵呆。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又被涂掉了。写了涂,涂了写,反复了好几次,墨迹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他在给马超写信。
这不是军谋府的命令,不是贾诩的授意,甚至不是古时月的要求。这是他自己想做的事。庞德跟马超认识快十年了,从当年在马腾帐下一起打仗,到他负伤后被古时月所救、离开马家,再到去年古时月让他给马超送马铠、两家恢复往来。十年间,两人从同袍变成了旧友,从旧友变成了两条道上的人,但有一条线一直没断过——庞德心里有马超,马超心里也有庞德。
他不确定这条线还能维系多久,但他想趁还没断的时候,再用一次。
庞德深吸一口气,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这次他没有涂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字迹工整而克制,像是在写一封家书。
“孟起兄如晤:久不通函,甚念。近日长安春寒,不知兄台在彼可安好?弟在陇西一切如常,唯念旧日同袍之情,特此一问。庞德顿首。”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满意。这封信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没有提东进、没有提曹操、没有提吕布、没有提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就是一个老熟人问另一老熟人:你还好吗?
但如果马超收到这封信,他会知道——庞德在惦记他,庞德在陇西,庞德可能近期会有什么动作。
这就是庞德想要的。不是通风报信,不是打探消息,而是提前打个招呼。让马超知道,凉州的人要往东边去了,你心里有个数。
庞德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里,然后走出院子,找到自己最信任的一个亲兵。
“这封信,你亲手送到马超手上。”庞德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第二个人看到。”
亲兵接过信,贴身收好,连夜出发了。
两天后,长安。
马超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城外军营里巡视。他穿着一件玄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走在营帐之间,目光如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去年平阳之战后,马超的名声在关西传开了。汾水半渡而击,亲手斩杀郭援,威震河东。朝廷表他为徐州刺史,虽然没去上任,但这个头衔足以让他在关中诸将中脱颖而出。钟繇对他很看重,常说他“有韩信之勇、周勃之忠”。
马超自己不怎么在意这些评价。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朝廷看重他是因为他爹马腾在郿县、他在长安,实际上就是质子。质子要有质子的自觉,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窝囊。
亲兵把信递给他时,马超看了一眼信封,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他认得。庞德虽然读书不多,但写字一笔一划很规矩,像是刻在木头上的,好认。
马超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揣进怀里,继续巡视。回到帐中,屏退左右,才取出信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久不通函,甚念。近日长安春寒,不知兄台在彼可安好?弟在陇西一切如常,唯念旧日同袍之情,特此一问。”
马超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太克制了。克制到不像是庞德的风格。庞德这个人,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当年在马腾帐下,两人一起打仗,庞德从来都是“打不打?打就冲”,没那么多废话。现在写信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明他不想让人看出这封信的真正用意。
那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马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庞德在陇西,陇西是古时月的地盘。古时月去年刚跟他爹换了约,接管了陇西北数县。两家现在是盟友,但不是从属关系。古时月不会命令庞德做什么,庞德也不会替古时月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这封信,就是庞德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长安好不好。”
马超睁开眼,看着信上的那几个字。
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呢?他在长安,是朝廷的客将,是钟繇的棋子,是曹操手里的一张牌。没有人问他好不好,也没有人关心他好不好。他爹马腾在郿县,倒是关心,但关心的方式是把次子送到许都当质子,把他推到前台当挡箭牌。
庞德问他好不好,是真心实意的。
马超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回信。他写得很简短,比庞德的信还短。
“令明兄:长安尚可,勿念。你好好在凉州待着,别往东边跑,东边乱得很。马超。”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东边乱得很”这几个字可能会被有心人解读,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庞德不是有心人,庞德就是庞德。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口等候的亲兵。
“送回给庞德,亲手交给他。”
亲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马超站起来,走出营帐。长安城的夜色很沉,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古时月让人送来的那批马铠,他一直没用。不是不好用,是舍不得用。那些马铠做工精细,每一片甲叶都是老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跟军器坊统一标准打造的矛头一样,尺寸精确到毫厘。
古时月这个人,做事精细到让人害怕。
马超在营帐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四天后,庞德收到了马超的回信。
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就着晨光看了一眼。马超的笔迹狂放不羁,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跟他人一样。短短几行字,庞德读了两遍。
“长安尚可,勿念。”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马超在长安过得还行,没有被刁难,没有被软禁,还能自由行动。
“你好好在凉州待着,别往东边跑,东边乱得很。”
这是马超在提醒他。东边乱得很——这个“乱”,不只是说下邳的战事,也是在说曹操这个人。曹操不好惹,能避则避,不要往枪口上撞。
庞德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然后他去找了贾诩。
“贾先生,马超回信了。”庞德从怀里取出信,递给贾诩,“他说长安尚可,让我们别往东边跑。”
贾诩接过信,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把信还给庞德。
“他说的对,东边确实乱得很。”贾诩说,“但我们还是要去的。”
庞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本来就没打算因为马超的一句话就改变计划。这封信的作用不是改变计划,是确认一件事——马超知道凉州的人要往东边去了。他知道了,就会在郿县外围安排人手,确保两队人马不会因为误会而起冲突。
这就是庞德想要的。不做无名之兵,不让马超的人把他们当成敌人。
贾诩看着庞德,忽然说了一句:“你跟马超的交情,比我想的要深。”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当年救过我的命。”
“那你现在救他的命了吗?”
庞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
贾诩没有再问。
庞德把信收回怀里,转身出了值房。院子里阳光正好,春天的风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跟长安城里的风不一样。长安城里的风是干的、硬的、带着黄土的腥味,而陇西的风是软的、暖的、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练兵场。那里,新一批的民兵正在训练,号子声此起彼伏,充满生机。
庞德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马超信里的一句话——“你好好在凉州待着。”
好好在凉州待着。
这句话,马超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也想好好在凉州待着。但古时月要走出去,他就得跟着走出去。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信任——信任古时月走的路是对的,信任自己跟着走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