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送走成英公后，没有回值房，而是直接去了庞德的住处。
庞德住在庄园西侧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立着几个箭靶，上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孔，看得出是常年练习的痕迹。庞德正蹲在院子里擦马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贾诩，连忙站起来。
“贾先生，有事？”
“有事。”贾诩也不客气，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郎主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但有一件事还没安排——前方探路的人。”
庞德放下手里的马鞍，在贾诩对面坐下。
“贾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派人先去探探路？”
“对。”贾诩说，“驿道从陇西到长安，中间要经过陇关、汧县、郿县外围。这条路我们虽然走过，但那都是商队的走法，跟骑兵行军不一样。商队走的路，骑兵不一定能走；骑兵能走的路，商队不一定知道。必须派人先走一遍，把沿途的驿道通畅情况摸清楚，把水源标记好。”
庞德点了点头。他在凉州待了这么多年，对骑兵行军的事比谁都清楚。长途奔袭，最怕的不是敌人，是没水。人三天不喝水会死，马两天不喝水就跑不动。沿途的水源必须提前掌握，每一个水井、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山泉，都要标在舆图上，差一个都不行。
“我手下有八个羌人斥候，都是老手。”庞德说，“我挑四个最机灵的，分成两拨，一拨走前头探路，一拨居中联络。这样前头发现了什么，后面的队伍能及时知道。”
“可以。”贾诩说，“不过有三条，你给我记清楚。”
庞德坐直了身子。
“第一，避开马腾的防区。”贾诩竖起一根手指，“郿县那一带是马腾的地盘，他的人马经常在附近巡逻。你们的人不要靠近，能绕就绕，绕不过就等天黑再过去。被发现可以，但不能被抓。”
“第二，不与沿途民户发生冲突。”贾诩竖起第二根手指，“驿道两边的老百姓，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都不许动他们一针一线。需要补给就出钱买，买不到就忍着。谁要是抢了老百姓的东西，不用郎主动手，我贾诩先不答应。”
“第三，”贾诩竖起第三根手指，“发现异常直接派人回报，不要自作主张。不管是遇到大股敌军还是发现驿道断了，第一时间往回传消息，然后原地等待。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擅自交战。”
庞德听完，点了头：“这三条我记住了。回头我会跟那几个斥候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会漏。”
贾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走。庞德忽然叫住了他。
“贾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贾诩转过身。
“此行需要和郿县的马家打招呼吗？”庞德的语气很随意，但贾诩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马腾在郿县，马超在平阳之战后名声大噪，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古时月的队伍要从郿县外围经过，虽然刻意避开了马腾的防区，但几十匹马的动静不小，要想完全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与其被动地被发现，不如主动打个招呼——这是庞德的想法。
贾诩看着庞德，沉默了几息。
“不要主动跟马腾接触。”他说，“但若被发现，就实话实说——说我们是去替朝廷送信的。”
庞德愣了一下：“替朝廷送信？”
“对。”贾诩说，“替钟繇送信。信是假的，但这个说法站得住脚。马腾现在跟朝廷的关系微妙，他不会因为一封‘朝廷的信’就为难我们。退一步说，就算他派人来查，钟繇那边也会替我们圆过去——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给钟繇打了招呼的。”
庞德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虽然绕，但确实稳妥。不主动接触，是不想欠马家的人情；被发现就实话实说，是不想因为撒谎而惹出更大的麻烦。
“明白了。”庞德说，“我这就去安排。”
贾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庞德没有耽搁，立刻去找了那八个羌人斥候。八个斥候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跟了他至少三年，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对凉州和关中之间的地形了如指掌。庞德把他们召集到院子里，开门见山地说了任务。
“郎主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你们四个先走。”庞德点了四个人的名字，“两人一组，一前一后，间隔半日路程。前面的探路，后面的传信。发现任何问题，立刻往回报。”
他又把贾诩的三条指令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此行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探路的。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实在躲不过了再说。谁要是逞能惹了事，回来我第一个收拾他。”
四个斥候应了一声，转身去备马了。
庞德又选了另外四个人，作为第二梯队，两天后出发。他们的任务是接应前队，万一前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能及时顶上。
安排完这些，庞德回到院子里，继续擦马鞍。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边角都要擦到，擦完还要上油，上完油还要用干布再擦一遍。这个马鞍跟了他五年了，皮面磨得发亮，坐上去很舒服，但保养起来也费工夫。
他一边擦一边想事情。
马超。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去年平阳之战后，马超威震关西，成了朝廷眼里的红人。但庞德知道，马超的处境并不好——他爹马腾在郿县，他在许都挂了名，实际上是朝廷的人质。父子俩看似风光，实际上都被曹操捏在手心里。
庞德跟马超的交情不浅。当年他在马腾帐下时，就跟马超一起打过仗。后来他负伤被古时月救了，留在庄园效力，跟马家的关系就淡了。但去年古时月让他给马超送过一批马铠，马超也回赠了一批战马，两家又有了往来。
这次古时月东出，庞德心里其实有点矛盾。他想跟马超见一面，叙叙旧，但又怕给古时月惹麻烦。贾诩说了不要主动接触，他就不会主动接触。但万一在路上了碰上了呢？
庞德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碰上了再说吧。
当天下午，四个羌人斥候出发了。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走，这样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前方的动静。每人配双马，带了五天的干粮和两皮囊水，马鞍后面挂着弓箭和短刀。
出发前，庞德把其中一个领头的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一句。
“到郿县外围的时候，注意一下马家的巡逻队。发现了别慌，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就说我们是替钟繇送信的。记住了，是替钟繇送信的，不是替古安黎。”
那个斥候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三个人消失在山脊后面。
庞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着古时月六年了，从一开始的负伤被救，到现在的独当一面。六年时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管人、学会了带兵、学会了跟各方势力打交道。但他最学会的，是信任。
信任古时月，信任贾诩，信任庄园里每一个人。
这次东出，他不担心古时月的安全。四十多个老卒，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再加上羌人斥候在前头探路，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全身而退。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古时月这次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庄园，是回不来凉州。
一个走出去的人，心就大了。古时月的心本来就大，大到整个凉州都装不下。这次走出去，他会不会觉得凉州太小了？会不会想要更大的东西？
庞德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古时月想要什么，他都会跟着。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古时月做的事，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