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的马蹄声消失在驿道尽头后,成英公从治政府那边走过来,推门进了贾诩的值房。
“文和。”他在贾诩对面坐下,“信送走了?”
“送走了。”贾诩把火漆印收进抽屉,转过身来看着成英公,“你有话要说?”
成英公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说:“钟繇会不会拦?”
贾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不会。”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分析。”贾诩把案上的公文收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几个圈,“你看,现在关中的局势是这样——钟繇坐镇长安,名义上督关中诸军,实际上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东边曹操在打吕布,主力全部调走了,钟繇连这五千人都不能轻易调动,因为他要防着河东那边的动静。”
他在案上点了三个点:“韩遂在金城,马腾在郿县,两家表面上听朝廷的,实际上各怀鬼胎。去年我们跟钟繇签了协议,纳贡换自治,钟繇为什么答应?不是因为咱们的粮食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在凉州能牵制韩马内斗的支点。”
成英公看着案上那几个水渍画的圈,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钟繇需要我们?”
“不是需要,是能用。”贾诩纠正道,“钟繇这个人,精于计算,他不会因为‘需要’就冒险,但会因为‘能用’就松口。古安黎这次只带几十骑出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相反,古安黎主动进入司隶,等于替他增加了一张牌——他可以向许都汇报说,凉州的豪帅亲自带兵来驰援曹公了。这张牌虽然不重,但打出去好听。”
成英公沉默了一会儿。
“那马腾那边呢?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马腾现在自顾不暇。”贾诩说,“他去年刚把次子送到许都当质子,韩遂又在背后捅刀子,他现在最怕的是朝廷和韩遂联手对付他。我们跟钟繇走得近,马腾反而会紧张,但紧张归紧张,他不敢动——因为他一动,韩遂就会从背后咬他一口。”
成英公点了点头。贾诩的分析从来都是这样,把每一方的利益和顾虑都摊在桌面上,然后得出结论。有时候结论很残酷,但从来不会错。
“那许都那边呢?”成英公又问,“曹操打完吕布之后,会不会翻脸?”
贾诩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地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看着成英公的眼睛,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钟繇不拦,不代表朝廷不记账。我们每往东多走一步,以后许都就多一个理由要求额外的解释。今天我们是‘驰援曹公’,明天他们就可以说‘既已受命,何以不朝’。这种话术,曹操手下那些人玩得比我们熟。”
成英公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东出,可能会有后患?”
“后患谈不上,但代价是要付的。”贾诩说,“我们这次出去,名义上是为朝廷分忧,实际上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钟繇让我们过去,不代表曹操也会让我们过去。曹操这个人,用人时什么都能忍,用完了什么都不认。等他打完吕布腾出手来,一定会问——凉州的兵为什么能进司隶?谁允许的?”
“那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贾诩的语气很平淡,“至少现在,这一步必须走。凉州不能永远缩在陇西,总要有人走出去看看。古安黎走这一步,我心里有数。”
成英公看着贾诩,沉默了很久。
他跟贾诩共事六年了,从一开始的相互试探,到后来的默契配合,再到现在的彼此信任。他知道贾诩这个人,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他说“心里有数”,那就是真的有数。
“行。”成英公站起来,“既然你有数,我就不操心了。我去盯着粮仓,这几天要盘点入春后的存粮。”
他走到门口时,贾诩忽然叫住了他。
“英公。”
成英公转过身。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贾诩的声音低了一些,“当年我在董卓帐下的时候,钟繇就在长安。那时候他是长安令,我在李傕帐下参赞军务。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但彼此都认得。”
成英公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认识。”贾诩说,“所以这次古安黎去长安,不只是以凉州豪帅的身份见钟繇,也是我贾文和的老相识见面。钟繇会怎么想,我心里大概有数。”
成英公没有追问。他知道贾诩的过往不干净,在董卓、李傕手下做过事的人,手上多少都沾过血。但那是过去的事了,贾诩在庄园这六年,做的事对得起古时月,也对得起凉州。
“过去的事,过去了。”成英公说,“你现在是凉州军谋府祭酒,不是董卓的谋士。”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成英公推门出去了。
值房里只剩下贾诩一个人。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还在长安,在那些权贵之间周旋,今天跟这个人结盟,明天跟那个人翻脸。那时候他觉得这才是谋士该过的日子——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现在他觉得,谋士最大的本事不是算计别人,是算清楚每一步走出去,将来要付多少代价。付得起的,走;付不起的,不走。就这么简单。
古时月这次东出,代价是多少?贾诩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几十骑的粮草消耗,不值一提。钟繇那边的通行许可,已经拿到了。马腾那边的疑虑,可以靠庞德去安抚。韩遂那边不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他连金城都快守不住了。
最大的代价,在许都。
曹操打完吕布之后,一定会问:凉州那个古安黎,带着兵进司隶,想干什么?
到时候,贾诩要想好一个让曹操挑不出毛病的回答。这个回答他现在还没想好,但还有时间。下邳之战不会那么快结束,吕布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古时月此行,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窗口。
一个月,够他想出答案了。
贾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陇西塬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远处的田地里有农人在劳作,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看着那些农人,忽然想起古时月说过的一句话。
“种地的人,最知道什么是该等的,什么是不该等的。”
贾诩当时没接话,但现在他觉得古时月说得对。种地的人知道,种子撒下去不能急着收,要等它发芽、长苗、抽穗、灌浆,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也不能不急——误了农时,一年就白干了。
凉州的东出,也是一样。
急不得,也不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