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的下午，古时月在正堂召集了留守的主要人员。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议，没有排座次，没有记录官，甚至连茶水都没备。古时月站在堂中，面前站着贾诩、成英公、张绣、铁娃四个人。沐朝歌没来，她今天下午有一个手术，走不开，但古时月已经跟她单独交代过了。
“我明天一早出发。”古时月开门见山，“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必定回来。这段时间，庄园的事就托付给各位了。”
他先看向贾诩。
“军谋府的事，贾先生全权主持。与钟繇、张既的往来文书，也由贾先生处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任何涉及对外交涉的事务，贾先生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贾诩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古时月又看向成英公。
“治政府的日常事务，成英公主持。编户、田制、税收、仓储，一切照旧。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以跟贾先生商量。两人意见不一致的，等我回来再说。”
成英公应了一声：“郎主放心。”
古时月转向张绣。
“防务由你总负责。阎行协助你，两人各管一摊，但遇到战事必须统一指挥。我把定骑和风骑都留给你，飞字营不动，陷阵营继续在陇西待命。防线从北塬到汉阳界碑，每一段都要有人盯着。”
张绣挺了挺胸膛：“定骑在，防线在。”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这句话里的毛病。张绣这个人，忠诚是够的，就是有时候说话太满。但他没有点破，因为在这种时候，将领需要的就是这种满不在乎的底气。
最后看向铁娃。
“外线巡查由你调度。每天派斥候出去，最远走到汉阳界碑以东三十里，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庄园的眼睛。”
铁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说话，但古时月交代的事，他从没出过差错。
四个人领完各自的任务，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贾诩忽然开口：“郎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此行东出，万一遇到曹操的人，郎主打算怎么应对？”
古时月想了想：“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我们是去帮朝廷维持秩序的，不是去跟曹操作对的。只要他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不找他的麻烦。”
“如果曹操主动示好呢？”贾诩追问。
“那要看示好的条件。”古时月说，“太贵的我们买不起，太便宜的我们不敢要。适可而止。”
贾诩没有再问。这个回答虽然模糊，但意思很清楚——古时月此行是去观察局势的，不是去跟任何一方绑定的。凉州不会因为一次东出就改变独立自主的立场。
成英公又问了一个实际问题：“郎主，您走之后，庄园的日常开支从哪个库里出？”
“从二号库出。”古时月说，“一号库留着应急，不到万不得已不动。你看着安排就行。”
成英公点头记下了。
张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郎主，万一韩遂趁机来犯……”
“他不会。”古时月说得斩钉截铁，“韩遂去年被我们打残了，现在连金城都守不住，哪有余力来犯？就算他想来，他手下的兵也不会跟他来。成英公上次去金城招抚，三天收降三千人，你以为那些人是冲着成英公来的？他们是冲着凉州的田和粮来的。韩遂现在连兵都养不起，拿什么来打我们？”
张绣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铁娃最后一个开口：“郎主，我不在的时候，谁替我盯着外线？”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操心这种事了？你不在，自然有人替你的班。好好跟着我去东边，别惦记家里。”
铁娃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事情交代完了，四个人陆续退了出去。古时月独自站在正堂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八年的地方。从光和六年到建安三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陇西。去冀州那次是第一次，但那次是去求人，心里没底，去的时候忐忑，回来的时候庆幸。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主动走出去的，带着四十个人、四十匹马、还有一整套筹划了半年的计划。
走出去，就不再只是凉州的古时月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觉得有点酸，又有点甜。酸的是离开熟悉的地方总是不舍，甜的是终于走到了可以走出去的这一步。
傍晚时分，古时月去了传习所。
沐朝歌刚做完手术，正在诊室里洗手。铜盆里的水被血染红了，她一遍一遍地洗，指甲缝里的血渍怎么也洗不干净。
“明天出发。”古时月靠在门框上说。
“我知道。”沐朝歌头也没抬，“药材清单已经给吴硕了，随行医疗包也准备好了，铁娃背的那个药箱我多装了两瓶烧酒，万一路上遇到重伤的，够用。”
古时月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沐朝歌终于把手洗干净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洗手？”
古时月笑了：“见过，但没见过洗这么久的。”
沐朝歌白了他一眼，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册子开始翻。古时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庄园的事，我交代给贾先生他们了。”他说，“你这边，你自己管好就行。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成英公商量，也可以找贾先生。”
沐朝歌放下册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次出去，别逞能。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撤。你是去观察局势的，不是去跟人拼命的。四十个人，打不了硬仗，别把自己当万人敌用。”
“我知道。”古时月说。
“还有，”沐朝歌顿了顿，“早点回来。”
古时月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诊室外面传来学徒们收工的声音，搬东西的、扫地的、关门的，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但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却显得很安静。
古时月站起来：“我走了。”
沐朝歌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传习所。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亮色，把陇西塬的轮廓勾出一道暗红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