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公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一天。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陇西至长安的驿道图，一叠各驿站和收容站的储备清单，一把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筹。他把驿道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号，从古家庄园出发，经过襄武、獂道、平襄、略阳、汧县，一直到长安，全长约七百里。
按骑兵日行百里的速度，这段路要走七天。但古时月说过，这次东出不赶时间，沿途要观察地形、了解民情、拜访各地驻军，所以实际行军速度会慢一些，大约十天左右。
成英公把路程拆成三段，每段设一个补给点。
第一段：古家庄园到平襄，约二百四十里，沿途有联防区的三道收容站。这三道收容站是去年建的，原本是用来安置流民的，但储备的粮食足够支撑四十人的骑兵队补给两次。
第二段：平襄到汧县，约三百里，这一段进入了汉阳郡东部，虽有皇甫坚寿的盟约保障，但驿道沿线的驿站大多荒废了，补给主要靠随行驮马携带。
第三段：汧县到长安，约一百六十里，这一段是司隶校尉部的辖区，驿道相对完整，沿途有几个朝廷的驿站，可以按照与钟繇的协议申请补给。
算完这些，成英公又开始算粮草的具体数字。
四十名骑兵，每人每天消耗粮食两升，十天就是八石。驮马二十匹，每匹每天消耗草料一束、粮三升，十天就是六石粮食、二百束草料。加上备用的一份额外储备，总计需要携带粮食二十石、草料四百束。
他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每算完一项就用算筹复核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搁下笔。
“成公，吴主事来了。”门口的书吏通报了一声。
成英公抬起头，看见吴硕抱着一摞账册走进来。
“吴硕，你来得正好。”成英公把写满数字的纸递给他，“这是我算的粮草清单，你拿去跟军仓的实际库存核对一下，看看能不能调出这些量。”
吴硕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粮食没问题，一号库的存粮足够。草料需要从北塬草场调，我下午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成英公说，“郎主这次带了沐先生的医疗队，药材的备用量也要算进去。你去跟传习所那边对接一下，把随行医队的药品清单拿过来，并入总账一起报。”
吴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成英公叫住。
“还有，马料和粮草要分开算，但账册上要并在一起报。郎主之前说过，行军打仗，人和马是一个整体，后勤不能分开管。”
吴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出去了。
当天下午，吴硕去了传习所。
沐朝歌正在诊室里给一个摔断腿的老农接骨，姜蓼在一旁帮忙。吴硕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沐朝歌忙完了才进去。
“沐先生，郎主东出随行的医疗队，需要备哪些药？成公让我来对接一下，把药材的用量算进总账里。”
沐朝歌洗了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吴硕。上面写得密密麻麻——金创药、止血带、烧酒、三七粉、行军散、黄连、黄芩、黄柏……每一项都标明了数量和用途。
“这是按四十人一个半月用量配的。”沐朝歌说，“金创药多备了一些，万一路上遇到伤员，不能见死不救。”
吴硕接过清单，看了一遍，又问：“这些药材，传习所库存够吗？”
“够。去年跟张鲁互市换了不少，够用。”沐朝歌顿了顿，“你把这张单子贴在粮食单下面，算总账的时候一起报。”
吴硕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出了传习所，他去了军仓，找到仓吏，把成英公算的粮食数字和沐朝歌的药材清单对照着核对了一遍。粮食数字没问题，药材库存也够，但有一个小问题——消毒用的烧酒不够了。
“烧酒还剩多少？”吴硕问。
仓吏翻了翻账册：“不到二十斤。”
“需要四十斤，差一半。”
吴硕皱了皱眉。烧酒这东西，庄园自己能酿，但产量有限，去年入冬后天气冷，发酵慢，积攒的不多。他想了想，决定去找成英公商量。
成英公听了之后，说：“烧酒的事我来解决。去年跟张鲁互市换了一批药材，里面有几坛蜀地的酒，度数高，可以当消毒用。先借用一下，回头再还。”
吴硕松了口气，回到值房，把所有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粮食清单、草料清单、药材清单、马料清单，四份单子并排铺在案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错误，然后提笔在每份清单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签完之后，他又把四份清单叠在一起，用麻绳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五个字——“东出补给总账”。
这本账册，从这一刻起就算是立档了。
吴硕把账册放进档案柜里，锁好，钥匙挂在腰上。然后他坐下来，拿出另一本空白账册，开始记录今天的每一笔支出——粮食多少、草料多少、药材多少、烧酒多少。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到升、到斤、到两，不能有一丝马虎。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成英公教他的规矩。
“做账的人，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狠。”成英公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吴硕还不太明白“心要狠”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对自己狠，对数字狠，对每一笔账狠。一个数字错了，后面全错。一个零头漏了，整笔账就废了。
所以他从不敢马虎。
傍晚时分，吴硕把整理好的总账送到成英公案上。
成英公翻了一遍，问：“烧酒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吴硕说，“成公说从张鲁互市的酒里借调几坛，回头再还。”
成英公点了点头，在账册最后一页盖了自己的印章。然后他又拿出另一本册子，是古时月让他做的《东出行军条例》，里面规定了行军途中的各种规章制度，包括补给品的领取和使用。
他在“医疗补给”一章下面加了一条：“随行医队药品由铁娃统一保管，每日发放前需经姜蓼或其指定人员签字确认。非战斗减员需在当日日志中注明原因，以备查验。”
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递给吴硕：“把这个送到郎主案上，让他过目。”
吴硕接过册子，去了正堂。
古时月正在舆图前跟庞德讨论路线，看见吴硕进来，抬头问：“什么事？”
“成公让我送这个来。”吴硕把《东出行军条例》放在案上，“是行军补给的规定，请郎主过目。”
古时月拿起来翻了一遍，看到医疗补给那条时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成英公这是把行军打仗当成算账了。”他把册子合上，“行，就按这个办。”
吴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古时月叫住。
“吴硕。”
“郎主还有何吩咐？”
“账册做得不错。”古时月说，“继续这样，将来天下的账，都要你来管。”
吴硕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回到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他坐下来，把今天所有的账目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建安三年正月廿二日，东出补给总账立档。总计：粮二十石、草四百束、烧酒四十斤、药材若干。经手人：成英公、吴硕。”
写完之后，他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
值房外面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再过两天，郎主就要带着四十个人出发了。他帮不上别的忙，能做的就是把账算清楚，让每一粒粮食、每一两药材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为这个庄园能出的最大的力。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吴硕站起来，把窗子关好，然后拿起案上的钥匙，去档案柜前检查了一遍锁，确认锁好了，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档案柜里，那本《东出补给总账》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层，旁边是去年跟张既签的协议副本、前年的编户汇总、大前年的军功抚恤册。
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本都是这个庄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