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东出的第二天，整军就开始了。
张绣接到命令后，天没亮就去了马场。他穿着一件旧皮甲，靴子上沾满了泥，在马场里转了两圈，把所有的战马挨个看了一遍。这些年庄园从羌人手里换来的、从战场上缴获的、自己繁育的战马，都养在这个马场里，总数已经超过三百匹。
张绣选了其中最健壮的六十匹，四十匹作为骑行马，二十匹作为驮马。每名随行骑兵配双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这是凉州骑兵的标准配置，也是当年张绣和阎行在无数次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经验——双马轮换，日行可超百里，且战马不易累垮。
选完马，张绣开始选人。
他从定骑中挑了三十二个人，都是跟了他至少两年的老卒，打过仗、见过血、骑术过硬。再加上庞德带的八个羌人斥候，正好四十骑。
“每人配双马，矛头换新的，箭矢每人带三壶。”张绣对老丁头说，“马掌全部换新蹄铁，按统一标准锻造，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老丁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军器坊。
军器坊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老丁头带着十几个铁匠，日夜不停地赶工。矛头要统一规格，箭镞要标准化锻造，马掌更是一点都不能马虎——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骑兵长途行军全靠它，马掌打得不好，半路上掉了一个，整匹马就废了。
老丁头把铜尺往铁砧上一拍，对徒弟们说：“每副马掌都要用卡尺量三遍，过了线才能淬火，差一丝都不行。这批货是郎主亲自带的，谁要是打歪了一个，自己卷铺盖滚蛋。”
徒弟们谁也不敢偷懒，一个个埋头干活，锤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天。
成英公也没闲着。他带着吴硕去了军仓，把储备的粮草和物资清点了一遍。四十个人，计划东出一个半月，每人每天消耗两升粮，再加上马匹的草料，总共需要大约四十石粮食和三百石草料。
“粮食从军仓一号库出，草料从北塬草场调。”成英公对仓吏说，“全部按双份准备，宁可多了驮着走，不能少了没处补。”
吴硕在一旁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粮食、草料、药品、备用兵器、马掌、帐篷、炊具……每核完一项，就在册子上画一个圈。
“成公，药材还没算。”吴硕抬起头说。
“药材那边沐先生自己管，不用咱们操心。”成英公说，“你只管把粮草和军械的清单核对清楚，出发之前交到我案上。”
吴硕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核对。
姜冏这两天忙的是另一件事——人事。
古时月离开期间，庄园的日常事务由谁负责？军务由谁统管？紧急情况下谁有权调动兵力？这些事必须提前安排妥当，不能等出了事再临时抓人。
姜冏把留守人员的名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去找古时月确认。
“郎主，您走之后，防务由张绣总负责？”姜冏问。
“对。”古时月说，“阎行协助他。两人虽然之前是对头，但这半年配合得不错，应该不会出问题。”
“治政府那边呢？”
“成英公主持，贾诩参赞军谋。除非遇到重大军情，否则不需要问我。”
姜冏在名单上写了几笔，又问：“传习所那边……”
“沐先生照常。”古时月说，“她的事她自己管，不需要别人插手。”
姜冏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转身去安排其他事项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庄园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郎主要东出了。
有人担心，有人兴奋，有人不以为然。但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很平静，因为这些年古时月不是第一次离开庄园，上一次去冀州也是带着几十个人就走了，一去几个月，庄园不也好好的？
凉州的制度已经运转了这么多年，不是离了谁就转不动的。
铁娃被选入了随行名单。他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去找古时月，问他能不能不去。
“我要留下守庄园。”铁娃说，“上回郎主去冀州就没带我，这回又不带我？”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上回不带你，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这回带你，是因为你已经不小了。去收拾东西吧，三天后出发。”
铁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回去收拾行李了。
庞德挑选的八个羌人斥候，个个都是老手。他们常年穿梭在凉州和关中之间，对陇山以东的地形了如指掌。古时月把舆图摊开，让他们指出沿途可用的水源、可藏兵的谷地、可绕行的隘口。八个人围着舆图指指点点，用羌语低声交谈，庞德在一旁翻译。
一天下来，舆图上被标注了几十个点。
接下来是实战演练。张绣把选出来的三十二名骑兵拉到练兵场上，模拟长途行军中的各种突发情况——遇敌如何应对、迷路如何辨别方向、马匹受伤如何处理。每一项都演练了至少三遍，直到每个人都烂熟于心为止。
沐朝歌抽空来了一趟军器坊，送来了随行医疗包。每个骑兵配一个简易医疗包，里面装着金创药、止血带、烧酒和一小包沐朝歌配制的行军散。另外还有一个大一点的药箱，由铁娃背着，里面有更齐全的药品和手术器械。
“这些够用了。”沐朝歌对古时月说，“但有一条——受了伤一定要马上处理，不能拖。尤其是箭头伤，拖久了化脓，神仙都救不回来。”
古时月接过药箱，掂了掂分量：“我知道了。”
沐朝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出发前夜，古时月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又检查了一遍。人员、马匹、武器、粮草、药品、文书——每一项都确认无误后，他才在值房里坐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案上放着一份贾诩拟好的公文，明天一早就要派人送到长安交给钟繇。公文上写着，凉州军为响应朝廷讨逆，特遣精骑东出司隶，协助朝廷维持地方秩序，观察下邳战况，以备朝廷有事征召。
措辞很客气，意思很清楚——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古时月把公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四十匹战马，四十个人，一路向东，穿过陇山，越过长安，直到能看见下邳城头的烽火。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