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还没过完,陇西的冻土就开始解冻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会陷进去半寸。
古时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泥地出了一会儿神。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想的事。
“去把贾先生和成英公请来。”他对身后的铁娃说,“还有诸葛亮和庞统,也叫上。”
铁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一炷香之后,军谋府和治政府的核心人员聚在了正堂。贾诩坐在左边首位,成英公坐在右边首位,诸葛亮和庞统坐在下首,吴硕抱着文书站在成英公身后,铁娃守在门口。
古时月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是去年李慕还没来的时候,成英公带着人花了三个月绘制的,标注了凉州、司隶、关中、河东的主要山川、城池和驿道。
“今天叫各位来,是要议一件事。”古时月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我想东出。”
堂内安静了一瞬。
成英公先开口:“郎主说的东出,是指……”
“司隶。”古时月的手指从陇西划到长安,再划到洛阳,“曹操正在东征吕布,下邳被围了几个月了,徐州战事到了白热化阶段。他的主力全部在东边,关中空虚。钟繇手里那点兵力,守长安可以,但要兼顾河东和关中就吃力了。”
贾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郎主想亲自去?”
“亲自去。”古时月说,“不带多,精骑数十,步兵不随。以轻便为主,靠驿道和沿途互市点补给。”
诸葛亮也站起来了,走到舆图另一边,目光沿着驿道的标注线移动。
“郎主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两个。”古时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观察下邳之战的走向。曹操和吕布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改变北方的格局。我们必须亲眼看到,不能靠道听途说。第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敲了敲。
“探路。凉州要想走出去,光靠守是守不住的。我们必须知道东边的路怎么走,关口怎么过,各方势力怎么打交道。这些事,坐在陇西想是想不出来的。”
庞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笑了一声。
“郎主说的‘为朝廷分忧’,是明面上的说法吧?”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庞参军通透。”
庞统说的,正是古时月没有说出口的话。此行名义上是“为朝廷分忧”,实际上是在为凉州未来的东出探路。这个名义不能明说,但堂上坐着的这几个人,不需要明说也听得懂。
贾诩直起身子,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郎主的判断,我赞同。”他说,“曹操此番东征吕布,胜则实力进一步膨胀,败则被吕布和袁绍南北夹击。无论何种结果,庄园都必须提前布局。但布局的前提是知道局势如何发展,而知道局势的前提是亲眼去看。坐在陇西,靠几封书信和道听途说,看不清楚。”
成英公皱着眉:“精骑数十,是不是太少了?万一遇到危险……”
“人多了反而坏事。”古时月说,“几十匹快马,昼伏夜行,遇关过关,遇城绕城。真要遇到大股敌军,人多了打不过,人少了跑得快。这是其一。其二,此行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观察的。带的人多了,动静太大,反而惹人注目。”
成英公还是不太放心,但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古时月的脾气,这种事上说了算的就是古时月自己,别人只能提建议。
诸葛亮把舆图上从陇西到洛阳的驿道线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几个点说:“这一段,长安以西,驿道还算完整。但出了长安往东,很多驿站在董卓之乱后就废弃了,补给可能会出问题。”
“所以我才说靠沿途互市点补给。”古时月说,“去年跟张鲁互市之后,汉中那边的药材和粮食能走这条路到凉州。反过来,我们也能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只要不偏离这条线,补给问题不大。”
庞统忽然插了一句:“郎主,此行打算带谁去?”
古时月想了想:“铁娃带几个老卒,庞德带几个羌人斥候,再加上我,够了。张绣留下守庄园,阎行协助。”
“我呢?”庞统问。
“你留下,跟诸葛亮一起盯着凉州。”古时月说,“你那张嘴太厉害,出去容易得罪人。”
庞统笑了,没有反驳。
贾诩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郎主既然决定了,那就定下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古时月看着他。
“对外打着的旗号,必须经过仔细斟酌。”贾诩说,“曹操正在东征,我们这时候东出,名义上必须说得过去。钟繇那边需要一份正式公文,说明此行目的、路线、人数、停留时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在趁火打劫。”
“贾先生拟个稿子。”古时月说,“措辞要客气,但意思要清楚——我们是去帮朝廷的,不是去给朝廷添乱的。”
贾诩点头。
成英公又问:“郎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等沐先生的医疗队准备好就出发。”古时月说,“不用等太久,三五日的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古时月没有离开正堂,而是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贾诩也没走,坐在原位喝茶。
“郎主,”贾诩忽然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贾先生但说无妨。”
“此行东出,名义上是观察局势,实际上还有一层意思。”贾诩看着古时月的背影,“郎主在试探,试探凉州离了郎主,能不能自己转。”
古时月转过身来,看着贾诩。
贾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凉州的制度,是郎主一手搭起来的。编户、田制、军制、法曹、医疗、教化,每一个环节都有郎主的影子。但制度能不能离开郎主自己运转,谁也不知道。郎主此去,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正好是一个检验的机会。”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
“贾先生看出来了。”
“郎主的心思,不难猜。”贾诩说,“但我得说一句——凉州的制度,还远没到能离开郎主自己运转的地步。此行东出,观察局势是主,检验制度是次。郎主不要把主次颠倒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我知道。”
贾诩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案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郎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贾先生请讲。”
“凉州能有今天,不是因为制度有多好。”贾诩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是因为郎主在。制度可以复制,但郎主这样的人,复制不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古时月站在原地,看着贾诩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春天的风吹进正堂,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然后走出正堂,站在廊下。
远处的练兵场上,铁娃正在带着民兵操练。号子声整齐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
再远一点,是传习所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早春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古时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缝里钻出了一株野草,嫩绿的,才刚冒出个头。
春天到了。
该动身了。
当天晚上,贾诩坐在军谋府的值房里,在油灯下起草给钟繇的公文。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既要让钟繇觉得此行合情合理,又不能透露任何真实的意图。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贾诩睁开眼,把公文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信封上写了几个字——“长安钟繇元常亲启”。
他把信封放在案角,吹灭了灯,走出值房。
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得石阶发白。贾诩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古时月今天说“三五日就出发”,但他连随行的人员名单都还没定下来。
明天得催催。
他转身回了房,推开门时,月光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子,照在案角那封还没送出的信上。
纸是白的,墨是黑的,火漆是红的。
三种颜色,放在一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