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所没有办及笄礼。
沐朝歌说不用办,成英公派人来问了三趟,她三趟都回了同一个话:有那工夫摆席面,不如多磨几副药杵。
成英公没有再劝。他跟沐朝歌打了六年交道,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她说不办就是不办,谁说都没用。
但传习所这一天的气氛,还是跟往常不太一样。
天刚亮,姜蓼就把所有学徒都叫醒了。她没说是为什么事,只说今日先生要讲话,所有人都得去讲堂,一个不许缺。学徒们以为又是例行的晨会,洗漱之后三三两两地往讲堂走,谁也没多想。
讲堂是传习所最大的一间屋子,能坐五六十人。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那是古时月让人用松烟墨和桐油调的漆,刷在木板上晾干了当写字板用。这块板用了三年了,板面被粉笔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木纹,但沐朝歌一直不让换,说还能用。
学徒们坐定之后,沐朝歌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手里没有拿药箱,也没有拿教案,只拿了一截粉笔。
她走到黑板前,站定,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
五十几个学徒,从十四岁到三十岁不等,有男有女。最前排坐的是最早那批老学徒,如今已经是传习所的骨干了,每个人手底下都管着几个新学徒。中间几排坐的是第二届、第三届的学徒,已经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病症了。最后面几排坐的是昨天刚报到的新学徒,一共十一人,最小的才十三岁,一脸稚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沐先生。
沐朝歌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粉笔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
写完之后,她把粉笔搁在黑板下沿的木槽里,转回身来。
“这句话,我六年前写过一次。”她说,“那时候传习所只有三个学徒,诊室只有一间小屋,连个像样的药柜都没有。那句话写在一块木板上,挂在诊室门口,风吹日晒了一年多,最后字迹都模糊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讲堂里很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今天我把这句话再写一遍,不是因为旧的字迹模糊了,是因为今天来了新学徒。你们十一个人,昨天刚到,不知道传习所是做什么的,不知道我沐朝歌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今天就告诉你们。”
她转过身,指了指黑板上的字。
“传习所是做什么的?做这件事的。让更多人能活着。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不管他有没有钱,只要他病了、伤了、快要死了,我们就要救他。这不是官府的命令,不是郎主的吩咐,是我沐朝歌定下来的规矩。传习所的规矩。”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屋外麻雀啄食的声音。
“我沐朝歌是什么人?”她继续说,“我就是一个看病的大夫。六年前在陇西,我是大夫;六年后在凉州,我还是大夫。我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就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医书,多看了几年病人。你们叫我先生,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多少,是因为我比你们早学了几年。再过几年,你们当中有些人会比我强,那时候我就该叫你们先生了。”
有几个老学徒低下了头,眼眶有点红。
“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沐朝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学徒脸上扫过去,“先生,就是走在前面的人。走在前面的人,要给后面的人指路。我走过的路,你们可以跟着走;我摔过的跤,你们不要再摔。这就是先生。”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两个字——允宁。
“这是我取的字。”她说,“允守本心,安定黎庶。你们叫我先生,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先生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一个字——允宁。这个字就是传习所的规矩,就是传习所的路标。以后不管我在不在,这个字都在。你们做事,对得起这两个字就行。”
讲堂里沉默了很久。
姜蓼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卷竹简,本来是准备记录沐朝歌讲话的,但笔一直没落下。她不知道该记什么——沐朝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写下来。
最后还是沐朝歌自己打破了沉默。
“行了,讲话讲完了。”她说,“姜蓼,新学徒的名单拿过来。”
姜蓼站起来,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双手递给沐朝歌。
沐朝歌展开竹简,上面写着十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新学徒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应一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传习所的正式学徒了。”沐朝歌把竹简合上,“姜蓼会给你们分班,安排课程。第一个月先学认药,一个月后考试,考不过的继续学,考过了的才能进诊室。规矩不多,就三条——”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收病人一分钱。传习所不收诊金,只收药本,这是规矩。谁要是偷偷收病人的钱,自己卷铺盖走人。”
“第二,不许对病人发脾气。病人不懂医,问多了问错了都是常事。你们要有耐心,实在没耐心的去找姜蓼,让她教你们怎么忍。”
“第三,不许在传习所搞什么门户之见。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是陇西人还是荆州人,是佃户的女儿还是大户的庶子,进了传习所都一样,都是学徒。学得好就留下,学不好就走人,不看出身。”
这三条规矩,老学徒们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都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沐朝歌凶,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新学徒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不敢看沐朝歌。
“行了,散了吧。”沐朝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姜蓼留下,其他人去上课。”
学徒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新学徒们走在最后面,出了讲堂的门才敢松一口气,互相看着,脸上都是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姜蓼走到沐朝歌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竹简。
“先生,今天的讲话,我要记在传习所日志上。”姜蓼说。
“记吧。”沐朝歌说,“简短点,别啰嗦。”
当天晚上,姜蓼坐在传习所的值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卷新竹简,提笔写道——
“建安三年正月十九日,晴。先生赐字允宁。是日,召集全体学徒于讲堂,重申传习所规矩,并收新徒十一人,分别为:赵氏女采芹,年十四,陇西狄道人;李氏子明远,年十六,汉阳平襄人……以上十一人,即日起入传习所学医,学期三年。”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太干巴了,想了想,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
“先生今日未办及笄礼,未摆宴席,未着新衣。惟于黑板上复书旧言:‘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观者无不肃然。”
姜蓼搁下笔,吹灭了灯,走出值房。
传习所的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新芽,但已经能看见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是春天的迹象。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
远处,传习所最后一间诊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沐朝歌的诊室,灯影投在窗纸上,能看见一个人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沐朝歌还在写。
她在写《急救手册》的修订稿,把过去一年积累的新经验加进去,删掉那些已经不适用或者太理想化的内容。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能听见,因为夜里太安静了。
写累了就停笔,把墨迹吹干,把纸页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桌角放着一小碟红枣,是姜蓼今天送来的。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甜味在舌尖散开。
这个生辰,没有宴席,没有宾客,没有新衣,没有礼物。只有五十几个学徒,一块写满了字的黑板,和一颗安定的心。
她觉得够了。
这辈子要的东西不多,能安安稳稳地看病、教人、过日子,就够本了。至于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想要的,早就有了。
就在传习所这间小小的诊室里,就在那一摞摞写满批注的作业纸上,就在每一个被她救活的病人、每一个被她教会的学徒身上。
允宁。
允守本心,安定黎庶。
这个字,够她用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