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定在正月十八。
那天是个晴天,雪化了大半,正堂前的石阶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点暖意。古时月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站在廊下等着。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祭天告祖。
石叔从后院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旧木匣,走到古时月面前。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兵符,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磕损,是当年老古在段颎帐下时用的那枚。老古去世后,这枚兵符就一直锁在古时月书房的抽屉里,除了他自己,没人动过。
“你爹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石叔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他说:等时月行冠礼那天,让他对着这个行个礼就行。不用摆席,不用请人,对着这玩意儿磕个头,就算告慰祖宗了。”
古时月接过木匣,双手捧着,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贾诩站在左边,成英公站在右边,吴硕捧着文书站在成英公身后。老丁头也在,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那是他连夜赶出来的东西。铁娃站在门口,是石叔让他来的,说“老古家的人丁单薄,你算是半个自家人”。
古时月把木匣放在正堂的案上,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正堂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屋外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的声音。石叔站在一旁,看着古时月的背影,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东西,但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古时月磕完最后一个头。
“起来吧。”石叔说,“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他该高兴的。”
古时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头看向贾诩:“贾先生,该您了。”
贾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朗声念道:
“建安三年正月十八日,陇西古氏子时月,年十八,行冠礼。依礼取字,定名曰安黎。自即日起,对外文书一律以‘古安黎’行用,军谋府、治政府各曹遵照执行。”
念完,他把文书递给成英公。成英公接过来,又从吴硕手中接过治政府的印绶,在文书下方盖了章。
一套流程,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冠礼的仪式就结束了。
古时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等了十八年,从一个在陇西黄土塬上站桩的少年,到现在手里握着两万人生计的安黎公。这一步跨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老丁头走上前来,把红布包递给他:“郎主,这是军器坊给打的,您看看。”
古时月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钮是个简朴的覆斗形,没有什么繁复的纹饰,但打磨得很精细,棱角分明。他把印翻过来,印面上刻着两个字——安黎。
字体是标准的汉隶,笔画沉稳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铜里的,而不是凿出来的。老丁头的手艺,在这些年的磨砺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老丁头,辛苦了。”古时月把铜印握在手里,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不辛苦。”老丁头搓了搓手,“郎主用了十六年的铜尺,就是我打的。那尺子现在还在军器坊挂着呢,我每天都能看见。这把印,希望也能用十六年。”
古时月笑了笑,把铜印交给成英公。
成英公接过印,走到正堂的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建安三年编户总册”,墨迹还是新的。他把印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在册子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安黎”二字,鲜红地印在纸上。
成英公把册子合上,递给吴硕:“收好吧。这是第一本盖了安黎公印的编户册,将来是要进史馆的。”
吴硕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木匣里。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古时月看了他一眼,觉得吴硕自从接手法曹和财税之后,气质就变了,从一个不起眼的书吏变成了一个正经八百的治政官员。
“吴硕,岁会档记了吗?”古时月问。
“记了。”吴硕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用细笔写着几行字——
“建安三年正月十八日,晴。陇西古氏子时月行冠礼,取字安黎。军谋府祭酒贾诩、治政府总管成公英联名启用新字。石叔以先主旧部身份见证。军器坊主事老丁头铸铜印一方。即日起,对外文书一律改用‘古安黎’。”
古时月看完,点了点头:“收档。”
吴硕把竹简卷好,放回袖中。
至此,冠礼才算真正完成。
古时月走出正堂,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练兵场上传来民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整齐而有力。再远一点,是传习所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学徒们诵读药性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大时小。
铁娃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
“郎主,”铁娃说,“不对,现在该叫安黎公了。”
“你还是叫我郎主吧,”古时月说,“安黎公是外头人叫的。”
铁娃嘿嘿笑了两声:“那行。郎主,你说老当家的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阵仗,会不会给你办个大的?杀猪宰羊,请全村吃三天席?”
古时月想了想:“不会。我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比我还怕麻烦。能省就省,能不办就不办。要不是石叔拦着,他连这仨响头都不想让我磕。”
铁娃不笑了,低头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老当家的要是活着就好了。”
古时月没接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号子声,比刚才更响了。古时月转身回了正堂,贾诩和成英公还没走,正在案前低声说着什么。见古时月进来,两人都直起身子。
“安黎公。”贾诩叫了一声。
古时月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面叫这个称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先生以后还是叫我郎主吧。”他说,“安黎公是给外人叫的,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些虚的。”
贾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没笑。他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说:“郎主,冠礼已毕,接下来该准备东出的事了。”
古时月点头:“我知道。等沐先生的医疗队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成英公插了一句:“郎主,东出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
“沐先生的字。”成英公说,“她的字是自己取的,但还没正式记入档册。按规矩,取字之后要行及笄礼,哪怕再简单,也得有个仪式。”
古时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明天吧,”他说,“在传习所办。不用请人,就她们传习所的人,加上咱们这几个,够用了。”
成英公点头:“我去安排。”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吴硕把岁会档的那卷竹简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写错。然后他把它放进治政府的档案柜里,锁好,钥匙挂在腰上。
档案柜里已经有很多卷竹简了,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光和六年。那些竹简记录着古家庄园从几百人到两万人的每一步,记录着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收成、每一笔税收、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吴硕有时候会想,再过几十年,一百年,这些竹简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像他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看,一字一字地核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这些竹简在,古时月和沐朝歌做过的事就不会被忘记。那些在陇西黄土塬上种下的东西,会长成什么样子,他现在还看不清楚。
但他相信,一定能长出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