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雪停了两天,地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冻裂的泥土。古时月在正堂处理完当日的公务,正准备去练兵场看看,贾诩和成英公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不请自来的。这在古家庄园不算稀奇,贾诩隔三差五就会来正堂坐坐,有时谈事,有时只是喝茶。但今天两人一起来,古时月就知道是有正事。
“坐。”古时月把案上的文书推到一边,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
贾诩先开口:“郎主,我二人此来,是为取字之事。”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成英公接过话头:“前几日郎主说等开春后再议,但我与文和商议了几日,觉得不能再拖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案上,“这是去年与张既签的协议副本,郎主请看。”
古时月低头看去。成英公指着落款处——“陇西古氏”四个字。
“张既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还能用‘陇西古氏’这个名头糊弄过去。”成英公说,“但现在庄园已不是当年的庄园了。两万人口的编户,横跨两郡的治权,和钟繇、张既正式缔约,和汉中张鲁互市通商——这些事,再用一个‘陇西古氏’的名头,说不过去。”
贾诩接着说:“钟繇那边,去年签协议时就问过一次。他问张既:‘陇西古氏当家的是什么身份?’张既答不上来,只说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钟繇没再追问,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们跟朝廷打交道,不能连个正经的名号都没有。”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这回事。张既上次来的时候,私下跟他说过:“曹公那边有人问起你,说你手下管着两万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是孝廉?是茂才?还是朝廷任命的什么官?”张既替他圆了过去,说他年纪尚小,未及出仕。但这种话搪塞一次可以,搪塞两次就难了。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给自己封个官?”古时月问。
“不是封官。”成英公摇头,“是取字。汉家男子二十而冠取字,这是礼。郎主虽未满二十,但已实领两郡军政要务,提前取字是有先例的。孙策十七岁领兵,周瑜十八岁为将,皆因时制宜。有了字,对外交涉时就有个正经的称呼,不必再用‘陇西古氏’这种含混的名头。”
贾诩补充道:“取字之后,郎主便是成人。与钟繇、张既交涉,用的是‘古安黎’而非‘古时月’,身份便从一介少年变成了据地一方的豪帅。这其中的差别,朝廷那边自然会掂量。”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取字的重要性。汉代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后字,字是成人礼的标志,有了字就意味着社会承认你是一个独立的、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人。在乱世中,这个规矩被打破了无数次——那些十几岁就领兵打仗的少年将军,哪有一个等到二十岁才取字的?
他不是不想取字,只是总觉得这事不急。但今天贾诩和成英公联名来劝,说明这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办的地步。
“行。”古时月点头,“取什么字,你们说。”
成英公又从袖中取出三张纸,正是前几日给沐朝歌的那三份:“我们拟了三个,郎主选。”
古时月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安黎”——安黎庶之意。
“定远”——定远方之意。
“平川”——平山川之险。
他看了两遍,把“定远”和“平川”放在一边,手里只留下“安黎”。
“就这个。”
成英公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安黎二字,出自郎主当年在冀州对张角说的话。那时候郎主说要保一方百姓平安,六年过去了,这话没变过。”
“没变过。”古时月把那张纸折好,“以后对外,就用古安黎。”
贾诩又道:“郎主定了字,那沐先生呢?她与郎主同岁,又是夫妻,若郎主取了字而她没有字,对外说起来也不周全。”
古时月怔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汉代女子也有字,但大多在出嫁时由夫家取,或者沿用闺中之字。沐朝歌的情况特殊——她没有夫家可以给她取字,她唯一的夫家就是古时月。
“让她自己取。”古时月说,“她的字,她说了算。”
贾诩和成英公对视一眼,都没有异议。
当天晚上,古时月去传习所接沐朝歌时,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取字?”沐朝歌正在收拾诊案上的药材,头都没抬,“成英公下午派人来说了,让我自己取。”
“你取了没有?”
沐朝歌把手里的白术放进木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看着他:“允宁。”
“允宁?”
“允守本心,安定黎庶。”沐朝歌说,“你安黎,我允宁。你管男的种地打仗,我管女的生娃养病。各管一摊,互不耽误。”
古时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字,比成英公拟的那三个都好。”
“那是。”沐朝歌也笑了,“我取字又不图别的,就图个实在。什么定远平川,听着好听,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出去打仗。允宁就不一样了,我在传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装进这两个字里。”
古时月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传习所,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今天的雪停了,风也停了,干冷干冷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是春天快要来了的气息。
“安黎。”沐朝歌忽然叫了一声。
古时月脚步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他的字来叫他。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一声。”沐朝歌把头扭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以后在外头不能叫你名字了,得先练练,省得到时候叫不出口。”
古时月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前面的路。
安黎。
允宁。
两个字的背后,是一个世界。一个他想要建立的世界——在那里,黎民四海皆安,衣有锦、食有谷、居有宅、行有路。每一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需要跪着求生存,不需要拿命去换一口吃的。
他在冀州对张角说过这话。那时候他还小,说这话时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六年过去了,他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太多的苦难、太多的人力无法扭转的败局,才知道“保一方百姓平安”这六个字有多重。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
贾诩在当天的军谋日志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成英公抄录在编户册的扉页上——
“建安三年正月,郎主取字安黎,沐先生取字允宁。二字并立,凉州之事定矣。安黎者,安天下黎庶;允宁者,允本心安宁。此二字非辞藻堆砌,乃实打实的承诺。日后凉州能走多远,就看这两个字能兑现几分。”
古时月不知道贾诩写了这段话。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承诺这东西,说出口容易,做到难。他和沐朝歌还有大半辈子要走,有的是时间去兑现。
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曳,照着两人脚下的路,也照着远处陇西塬那沉沉的轮廓。
这个春天,一切都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