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廿三日,天刚蒙蒙亮,古时月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打了水洗漱,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外面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皮甲是老丁头去年冬天特意给他做的,用的是河西走廊换来的牛皮,甲片打磨得很薄,穿在身上不沉,但足够挡住流矢。
他把父亲的旧兵符从抽屉里取出来,贴身收好。然后拿起案上那枚刻着“安黎”的铜印,在手里握了一下,也揣进怀里。
出门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马场里,四十匹马已经备好了。张绣站在马场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人员和马匹。三十二名定骑老卒已经到齐,每人牵着两匹马,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庞德带着八个羌人斥候站在一旁,他们的马比定骑的小一号,但更耐粗饲,适合长途跋涉。
铁娃背着那个大药箱,站在队列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甲,是去年秋收后沐朝歌让人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身。
“郎主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古时月走过去,从张绣手里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然后还给张绣。
“人都齐了?”
“齐了。”张绣说,“三十二名定骑,八名羌人斥候,加上郎主和铁娃,一共四十二人。马八十匹,驮马二十匹,总计一百匹。”
古时月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庄园大门。
沐朝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没去传习所,穿了一件青色布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跟平时一模一样。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古时月。
古时月走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三尺。
“我走了。”古时月说。
“嗯。”沐朝歌应了一声。
“庄园的事你不用担心,贾先生和成英公会处理。”
“我知道。”
“传习所那边,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用惦记我。”
“我没惦记你。”沐朝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古时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在沐朝歌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马群。
沐朝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铁娃牵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走过来,把缰绳递给古时月。古时月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
四十一个人,四十匹马,二十匹驮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马场前的空地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还带着霜的地面上。
“出发前,我说三件事。”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清晨的空气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第一,此行以轻兵速行为主,不赶路,不拖沓。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一切行动听号令,不许擅自离队。”
“第二,沿途不扰民、不劫粮、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所有补给通过驿道和互市点正常购买,该付钱的付钱,该记账的记账。谁要是抢了老百姓的东西,自己卷铺盖滚蛋,不用回来了。”
“第三,此行是去观察局势的,不是去打仗的。遇到危险能避则避,能绕则绕,不要逞能。命比面子值钱。”
他说完,看了一眼庞德。
庞德会意,一抖缰绳,带着八个羌人斥候率先出了马场大门。他们的马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蹄声均匀得像敲鼓。
古时月一夹马腹,跟了上去。铁娃和三十二名定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连成一片,像一条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沐朝歌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里。
铁娃骑在古时月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庄园的方向。古时月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铁娃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庄园,是担心他。铁娃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小跟班变成了一个老兵,但在他眼里,古时月可能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队伍沿着驿道向东行进。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陇西塬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驿道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在忙碌了。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在修补田埂。看见这支骑兵队伍经过,有的人停下来看几眼,有的人继续干自己的活,谁也不惊慌。
这些年,古家庄园的骑兵经常在联防区内巡逻,百姓已经习惯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收容站。那是联防区第一道收容站,去年建的,原本是用来安置流民的,现在成了驿站和补给点。站里的书吏看见队伍过来,连忙迎出来。
“郎主,粮草已经备好了,按成公的吩咐,放在东厢房里。”
古时月点了点头,让铁娃带人去取补给。他自己翻身下马,站在收容站门口喝了一碗水。
书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以前在陇西郡做过小吏,后来投了庄园,成英公看他识文断字,就安排他管这个收容站。他站在古时月身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古时月看了他一眼。
“郎主,您这次出去,多久能回来?”
“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
书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补给取完了,队伍继续上路。铁娃把药箱重新绑好,拍了拍马脖子,跟上队伍。
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川河流看得清清楚楚。驿道两旁的土地被翻耕过,露出黑褐色的土壤,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再过半个月,这里就要种下今年的第一批庄稼了。
古时月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河流,他都走过、看过、记在心里。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他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很多事——建了联防区、立了编户册、办了传习所、建了军器坊。两万人的生计,一砖一瓦地搭起来了。
但现在,他要离开这片土地了。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放弃,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两万人,将来能活在一个更大的世界里。
前方传来羌人斥候的口哨声,三长两短,意思是前方五里无异状。
古时月抖了抖缰绳,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