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陇西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古时月醒来时,窗纸上映着一片亮白。他披衣推门,院子里积雪已没过脚踝,天却放晴了,阳光落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过来。
十八年了。
他从光和六年那个站桩的少年,走到了建安三年的春天。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数字,是冀州的风雪、陇西的血火、韩遂的铁骑、还有那一册册编户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郎主,水烧好了。”吴伯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苍老了许多。
古时月应了一声,去伙房舀了热水洗漱。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气,他弯腰时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下颌线条已经硬朗了,不再是十六岁时那个青涩少年的轮廓。十五年的时光,把一个人的皮肉磨砺得更紧实,也把眼里的东西磨得更沉。
他没有办任何仪式。
成英公前几日曾提过,说十八岁是男子成丁之礼,应当办个冠礼,请些宾客,也好让凉州上下知道郎主已成人。古时月拒绝了。他说乱世之中,活着就是最好的仪式,那些繁文缛节等天下太平了再补不迟。
成英公没有坚持,只是在告辞时多说了一句:“既然不办礼,那取字的事不能再拖了。郎主与外交往来,总不能用个‘时月’的名讳直呼。”
古时月当时点了头,说等开春后再说。但成英公把这话记在了心里,这几日已与贾诩商议出了几个备选的字,就等着哪天送到古时月案头。
他穿好衣裳,照常去了练兵场。
雪后的练兵场空旷而寂静,积雪被早起值哨的民兵扫出了一片空地。铁娃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握着两根木棍,见古时月走来便咧嘴一笑:“我就知道郎主要来。”
“你倒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跟着郎主十几年了,这点数还没有?”铁娃把一根木棍扔过来,“今儿个十八,我不留情面。”
古时月接住木棍,掂了掂分量:“你什么时候留过情面?”
两人对练了半个时辰。
铁娃的棍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蛮力的少年了。石叔这些年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又加上他自己在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经验,棍法凌厉而老辣。古时月与他过招,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落下风。
收功时两人都出了汗,白气从领口冒出来。铁娃把木棍往雪地里一插,喘着气说:“郎主的力气又长了。”
“是你昨晚没睡好。”古时月也喘着,把木棍扔回兵器架上。
“我睡得好得很。”铁娃不承认,但也没再争辩。
两人并肩站在练兵场边,看着远处的陇西塬。雪覆盖了一切,看不见田地、看不见村庄、看不见那条通往汉阳的驿道,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际。
石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远远地看着他们。古时月转头时,看见老人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石叔只说了一句:“十八了。当年你爹在这个年纪,已经跟着段颎打羌人了。”
古时月擦干汗:“我爹那时候没这么多帮手。”
石叔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古时月知道他想说什么——老古十八岁时是一个人扛着枪往前冲,而他十八岁时,身后已经站了近两万人。
这个差距,不是他比老古强,是时代不同了。老古那个年代,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只能做一把刀;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整副磨刀的石砧。
他转身走向正堂。
正堂的案几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那是成英公昨日刚送来的新年编户汇总。古时月在案前坐下,翻开第一册——封面上写着“建安二年岁末编户总册·陇西、汉阳东部”,墨迹还是新的,能闻到松烟的味道。
他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总目:陇西郡六屯联防区,编户一千二百三十七户,男丁三千八百四十二人,妇孺四千一百零五人。汉阳郡东部归附区域,编户八百九十二户,男丁两千六百一十三人,妇孺两千九百八十七人。两郡合计,编户两千一百二十九户,人口总数一万三千九百四十七人。
这还不算各作坊、传习所、军器坊和驻军的在籍人员。把这些加上去,已经超过了一万六千人。
古时月又翻了几页,看到成英公在附注里写的一行小字:“另有外围归附村寨尚未编户者约三千余人,若全部纳入,总口近两万。”
两万人。
古时月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两年前他从冀州回来时,古家庄园所有佃户加上长工,不到三百人。那时候他觉得三百人已经是一大摊子事了,每天要操心吃穿住行、训练防守,忙得脚不沾地。而现在,三百变成了两万,他反而不用管那些琐碎了——因为制度在替他管。
成英公管编户田制,吴硕管财税账簿,贾诩管军谋外交,沐朝歌管医疗教化。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他要做的,只是在关键节点上把握方向。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又在看编户册?”
沐朝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古时月抬头,看见她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药箱的小学徒。
“成英公昨日送来的,我还没看完。”古时月让出半边案几,沐朝歌把食盒放在上面,打开盖子,是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你做的?”古时月挑眉。
“我盯着伙房做的。”沐朝歌笑着坐下,“我自己做的怕你不敢吃。”
古时月也笑了,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陇西本地的手法。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出神。
“怎么了?”沐朝歌问。
“想起我爹了。”古时月说,“我小时候过生日,他再忙都会让伙房给我下一碗面。有时候打仗在外头赶不回来,就让人捎话回来,说面先欠着,回来补。”
沐朝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古时月又吃了几口,把碗放下:“你说他要是知道现在古家庄园有两万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比他强。”沐朝歌说得直接,“但也会心疼你太累。”
“我不累。”古时月摇头,“有你们在,我真的不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外雪光映在窗纸上,把室内照得明亮而安静。那个小学徒已经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沐朝歌忽然说:“成英公和贾先生商议了几天,给你拟了三个字,让你选。”
“什么字?”
“安黎、定远、平川。”沐朝歌把三张纸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成英公说‘安黎’最重,安黎庶之意,符合你在凉州做的事。贾先生说‘定远’有武功之意,可震慑四方。至于‘平川’,是成英公的儿子成济提议的,说陇西多山,郎主平了山川之险。”
古时月把三张纸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安黎”两个字上。
安黎。
安黎庶。
他在冀州对张角说过,他要保一方百姓平安。那一年他十六岁,说这话时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六年过去了,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苦难、太多人力无法扭转的败局,才知道“保一方平安”这五个字有多重。
但他没有改过主意。
“就安黎吧。”古时月说,“这个字配得上我做的事,也配得上我想做的事。”
沐朝歌把另外两张纸收起来,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字也定了。”
古时月接过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允宁。
“允宁?”他念了一遍,“谁取的?”
“我自己取的。”沐朝歌说,“允守本心,安定黎庶。你安黎,我允宁。你管天下男的种地打仗,我管天下女的生娃养病。分工明确。”
古时月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你这是要跟我绑一辈子。”
“难道你还想甩掉我?”沐朝歌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古时月没有回答。他把“允宁”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说:“这辈子不甩。”
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练兵场上刚扫出的空地重新覆盖。远处的陇西塬在白茫茫的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古时月站在廊下看雪,沐朝歌站在他身边。
两万人的生计压在他们肩上,但此刻谁也没有觉得重。
因为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从光和六年的陇西黄土塬,一直走到了建安三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