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关中商队那里传过来的。三月底，一支从长安来的商队在庄园歇脚，领队的商人跟成英公闲聊时提起，说郿县最近热闹得很，马腾在加固城防，城墙加高了五尺，城门换了新的铁叶，城头还添了好几架弩车。商队的人亲眼看到的，不会错。
成英公把这条消息记了下来，又派人去陇东打探。几天后，羌人斥候从东北方向送回情报：马腾不但加固了城防，还在囤积粮草。郿县城外的粮仓新盖了好几间，从陇东各县征调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更有意思的是，马腾还派出了商队，带着陇东的毛皮和药材，南下汉中，与刘表做买卖。
古时月在正堂召集众人议事时，成英公把这些情报一一汇报。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补了一句自己的分析：“马腾不向北面的韩遂靠拢，也不向东面的钟繇求援。他在两条战线之间找第三条路，悄悄为自己攒够资本。”
古时月问：“他在攒什么资本？”
成英公想了想，说：“粮草、城防、商路。这些都是硬资本。但他攒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守，是为了攻。他守得住郿县，但守不出凉州。他想要更大的地盘，就必须走出去。”
古时月看向贾诩。贾诩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取暖。春天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捧着茶杯。
“贾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放下茶杯，双手拢入袖中，靠在凭几上。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整理思绪。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马腾这个人，不笨，但也不够聪明。”贾诩终于开口，“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韩遂——不是打不过韩遂的兵，是打不过韩遂的老辣。他跟韩遂打了这么多年，每次都是他吃亏。他也知道不能靠钟繇——钟繇是朝廷的人，靠他等于把命交出去。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
古时月等他说下去。
“他在攒的不是粮草和城防，是时间。他要用这些粮草、城防、商路，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等一个人长大。”
“等谁？”
“马超。”
古时月皱了皱眉。又是马超。前几天贾诩刚说过“凉州未来的变数在马超”，现在又说马腾在等马超长大。这两个判断连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马超将是凉州下一阶段的主角。
“马腾今年多大了？”古时月问。
成英公说：“五十多岁。在凉州，这个年纪不算老。但他的身体不太好，去年冬天染了一场病，卧床好几天。马超已经二十出头，正是能打的年纪。马腾如果把兵权交给他，不是没有可能。”
贾诩接过话头：“马腾不是要把兵权交给他，是要让他试手。先带一支偏师，打几场小仗，攒经验、攒威望。等他在凉州站稳了脚跟，马腾再把更大的地盘交给他。这就是马腾的盘算——他整顿内部，不是为了自己攻城略地，是为了把自己的边缘变为下一代走向更宽阔地盘的起点。”
古时月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郿县的位置上。马腾的地盘不小，从郿县往西到陇东北部，绵延数百里。但这些地盘大多贫瘠，人口稀少，粮产有限。马腾要想让马超“走向更宽阔的地盘”，就必须向外扩张。向东是长安，有钟繇坐镇，他不敢动；向北是戈壁，没什么可占的；向西是韩遂和庄园的地盘，都是硬骨头。
“马超如果试手，第一个会打谁？”古时月问。
贾诩说：“不会打我们。我们的地盘虽然大，但不是软柿子。他会先打韩遂——韩遂元气大伤，兵力萎缩，是最好捏的。而且马腾和韩遂有杀妻之仇，打韩遂名正言顺。马超如果能从韩遂手里夺下几座城，他在凉州的威望就会大涨。”
古时月点了点头。贾诩的分析有道理。马腾不会让马超一开始就来碰庄园这根硬骨头，他会挑软的打。韩遂就是那个软的。
堂中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马超不是只会打软仗的人。”
说话的是庞德。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斥候队的巡逻记录，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郿县的位置上，眼神有些复杂。
古时月看着他。
庞德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我在马腾帐下时，见过马超。那时候他才十七八岁，刚跟着马腾出征。有一次我们被韩遂的骑兵围在一条河谷里，马腾的阵脚乱了，大家都以为要完了。马超带着几十个骑兵从侧翼冲出去，直插韩遂的中军。不是马腾让他冲的，是他自己冲的。那一仗，韩遂退兵了。”
庞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说一句，堂中的气氛就沉一分。
“马超今年二十出头，比那时候更强。他不是一个等着父亲喂饭的孩子，他是一头已经饿了很久的狼。马腾不让他出去打，他自己也会出去打。贾先生说马腾在攒时间等马超长大——我觉得，马超已经长大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贾诩看着庞德，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他没有反驳庞德的话，而是点了点头。
“庞校尉说得对。我低估了马超的主动性。他不是被动的接班者，是主动的扩张者。马腾给他兵，他打；马腾不给他兵，他也会想办法打。这种人，最难对付。”
古时月靠在凭几上，把庞德和贾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腾在攒资本，马超在等机会。两代人的目标一致——把马家的地盘做大。而庄园，迟早会挡在他们面前。
“庞德，”古时月叫他，“你跟马超交过手吗？”
庞德摇了摇头。“没有直接交手。但我在马腾帐下时，跟他一起训练过。他的矛法很快，快到你看不清他出手。如果有一天我跟他在战场上碰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老兵面对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后辈，必须举起刀的时候，心里多少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古时月看出了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贾先生，马腾的商队跟刘表做生意，这件事你怎么看？”
贾诩说：“刘表在荆州，不缺粮，但缺毛皮和药材。马腾拿这些东西换荆州的物资，主要是布匹和铁器。铁器可以用来打兵器，布匹可以用来做军装。这是一条补充渠道，但规模不大，影响有限。不过——”
他顿了顿。
“马腾跟刘表搭上线，说明他在寻找外部支援。他不想只靠凉州这点家底，他想把外面的资源引进来。这一点，跟我们有点像。”
古时月点了点头。庄园也跟羌氐互市，也通过钟繇跟朝廷保持关系，也在寻找外部资源。马腾做同样的事，不奇怪。只是马腾的外部资源是刘表，庄园的外部资源是朝廷和羌氐。两条路不同，但方向一致——攒够资本，等待时机。
“继续盯着马腾。”古时月对成英公说，“他的商队走了哪条路、换了什么东西、量有多大，都要记下来。另外，马超的动向也要重点关注。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打了什么仗，我都要知道。”
成英公应了一声，在竹简上记了下来。
庞德重新坐回角落，拿起那卷巡逻记录，但没有翻。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了一些往事。那年在河谷里，马超带着骑兵冲出去的时候，他就在阵中。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策马奔腾，长槊在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遂的阵线。那时候他想，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凉州的主角。
如今，他的判断正在变成现实。而他自己，站在了那个孩子的对面。
庞德收回了目光，翻开巡逻记录，看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把斥候队练好，把每一条路摸清，把每一个山口守住。
古时月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木筒里。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