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斥候从枹罕回来时,带回了一份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情报。
意外不是因为内容新奇,而是因为宋建这个人,在凉州的棋盘上沉默了太久,久到很多人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古时月听到“枹罕”两个字时,甚至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才想起宋建是谁。那个在中平元年就自称“河首平汉王”的人,改元置百官,筑双城固守,在凉州南部的山沟里做了十五年的土皇帝。
斥候名叫当阗,是庞德手下最得力的羌人之一,会说汉话,也会写几个字。他在枹罕外围蹲了十几天,摸清了宋建防区的基本情况。回来后他没有写报告——他不识字——而是直接口述,由庞德笔录,然后呈给古时月。
古时月看完那份笔录,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情报不好,而是因为情报太好了——好到让他意识到,他之前对宋建的轻视,可能是一个错误。
笔录上写着:宋建在枹罕筑双城,西城为民区,住百姓和士兵的家眷;东城为王宫,置百官,设护卫。两城之间隔着一条河,有桥相连。城外的黄河上游,宋建加固了沿河的多处寨堡,每座寨堡驻兵数十人,配备弩车和滚木礌石。寨堡之间用烽火台联络,白天举烟,夜晚举火,信号可以在半个时辰内从最外围传到王宫。
古时月把笔录递给贾诩。贾诩接过去,看得很慢,看到“沿河寨堡”那一节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不简单。”贾诩说。
古时月问:“哪里不简单?”
贾诩指着笔录上的几行字。“他在黄河上游筑寨堡,不是乱筑的,是沿着河道每隔十几里一座,正好卡住了所有可以渡河的地方。这说明他懂兵法,知道怎么利用地形。而且他的寨堡不是临时搭建的,是用石头和夯土建的,能扛得住攻城器械。十五年,他不是在混日子。”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又翻到笔录的后半部分,那里记录了当阗的另一项发现。
宋建最近在加固沿河的寨堡,不是修缮,是扩建。他把寨堡的围墙加高了,又在寨堡后面修了新的兵舍,显然是要增加驻军。同时,他派出了使者,往羌中方向去,具体找谁不知道,但方向是西南——那边是羌人部落聚集的地方。
“他加固寨堡,是为了防谁?”古时月问。
贾诩想了想。“不是防我们。我们的势力在陇西东部和汉阳东部,离枹罕还有几百里。他要防的是西边和南边——西边的羌人部落,南边的武都。但他最近才开始加固,说明他不是在防老对手,是在防一个新威胁。”
“什么新威胁?”
贾诩看了古时月一眼。“夏侯渊。”
古时月愣了一下。夏侯渊——曹操的族弟,现在应该在关中一带驻防,归钟繇节制。他的防区在长安以西,离枹罕还远,宋建为什么要防他?
“主公可能不知道,”贾诩说,“夏侯渊这个人,用兵极快。曹操评价他‘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他如果从长安出发,沿渭水西进,经陇西郡南部,可以直插枹罕外围。宋建显然得到了消息,知道夏侯渊可能会向西扩张,所以提前加固寨堡,以防不测。”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舆图上枹罕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枹罕在凉州南部,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宋建的双城就在这个弯道里,三面环水,只有北面是陆地。北面之外,是连绵的山地和河谷,通往陇西郡和武都郡。
“宋建坐在一座孤岛里。”古时月说。
贾诩看着他。
“他的东边、北边、西边,都是我们和我们的互市伙伴。往东,是陇西郡南部,我们的斥候经常在那里巡逻;往北,是汉阳郡西部,皇甫坚寿的地盘,跟我们结了盟;往西,是羌人部落,正在跟我们做买卖。他往南,是武都郡,氐人的地盘,跟我们也有互市。他的四面,都被我们的路网包围了。”
古时月用炭笔在枹罕的四周画了一圈放射线,每一条线都指向庄园控制或影响的区域。
“他能维持的生存通道,迟早会被收拢到我们的路线上。他现在还有路可走——往西通羌中,往南通武都——但这些路的两边,都是我们的互市伙伴。等我们的路网再密一些,他的每一条路都会经过我们的地盘。到时候,他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么被困死。”
贾诩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认同这个判断。
成英公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主公,宋建割据十五年,能在凉州诸强纷争中偏安一隅,说明他不是一个莽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如果我们把他的路都堵死了,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古时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动手的成本太高。他的兵只够守城,不够远征。他加固寨堡是为了防,不是为了攻。只要我们不主动打他,他不会先打我们。”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他?”成英公问。
古时月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枹罕,沉默了很久。
“暂时不动。”他终于说,“宋建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韩遂和马超。等我们把北边的问题解决了,再回头看他。到时候,他要么自己走出来跟我们谈,要么被困死在山沟里。”
贾诩点了点头。古时月的判断是对的。宋建是一座孤岛,但他是一座有城墙、有兵、有粮的孤岛。强攻孤岛,代价太大。不如等,等他的路网被收拢,等他的生存空间被压缩,等他不得不走出来。
当阗的情报里还有一条,古时月觉得很有意思。宋建在枹罕发展农牧生产,维持基本秩序。他的治下,百姓不逃难,不造反,老老实实种地放牧。在凉州这块地方,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
“他自称为王,但没有大肆搜刮民财,没有滥杀无辜,没有像董卓那样祸害百姓。”古时月说,“他只是想关起门来做皇帝。这种人,不坏,但也成不了大事。”
贾诩说:“成不了大事,但能做绊脚石。将来我们向南扩张,他挡在路上,不搬不行。”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把舆图上枹罕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先围后收,不急于攻。”
成英公把那行字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舆图发呆。他的目光落在枹罕的位置上,看了很久。宋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在凉州南部山沟里做了十五年土皇帝的人。这个人跟他没有任何交集,但迟早会有。因为庄园要扩张,往南是最顺的方向——武都、汉中、蜀地,一条路比一条宽。而枹罕,正好卡在陇西通往武都的咽喉上。
古时月拿起炭笔,在枹罕的北面画了一条虚线,标注“庄园斥候巡逻线”。又在枹罕的西面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羌人互市路线”。两条虚线在枹罕外围交汇,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
他把炭笔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宋建不是马超,不是韩遂,不会主动打过来。但他也不会主动投降。他会在那座孤岛上等,等到四面楚歌,等到无路可走。那时候,他要么玉石俱焚,要么走出来谈判。
古时月不知道会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庄园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继续修路,继续编户,继续练兵,继续互市。每多修一里路,钳子就合拢一寸;每多编一户人,包围圈就收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