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羌人斥候在三月中旬送回来的。
送信的斥候名叫阿贵，湟中羌人，在庞德手下干了两年多，话不多，但每次带回来的情报都很扎实。他在金城外围蹲了七天，摸清了韩遂驻军的分布、粮草储备的情况、以及羌人部落与韩遂往来的频率。回来后他没有先写报告，而是直接找到庞德，口述了一遍。庞德听完，觉得事情不小，带着他去了正堂。
古时月在正堂接见了阿贵。阿贵跪坐在案前，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地汇报。他的汉话说得不好，但数字和地名说得很准，显然是提前背过的。
“金城驻军，比以前少了。”阿贵伸出三根手指，“以前有三个大营，现在只有两个。西边那个营空了，人调到东边去了。粮仓里的粮食也不多，阿贵在山上看了三天，只看到五辆车运粮进去，以前一天就有五辆车。”
古时月问：“韩遂的部下，对他还听话吗？”
阿贵想了想，说：“听话的还在，不听话的走了。有一个部将，上个月带着几十个人跑了，去了西边羌人那里。韩遂派人去追，没追回来。金城的人说，韩公老了，管不住人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让成英公带阿贵下去领赏。阿贵走后，堂中只剩下古时月、贾诩和庞德。
庞德先开口。他在羌人部落中来往多年，对韩遂的情况比谁都清楚。
“韩遂以前维系部队，主要靠两样东西——钱和盟誓。他跟羌人酋首喝酒、杀牲、起誓，说好了你帮我打仗，我给你钱粮。那时候他有董卓和李傕给的封赏，手里有钱，羌人愿意跟他。现在董卓死了，李傕垮了，朝廷的封赏断了，他手里没钱了。羌人酋首不见钱，谁还跟他喝血酒？”
古时月问：“庄园的互市，对韩遂的影响有多大？”
庞德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比划了一个手势。
“以前湟中义从羌人、卢水胡、还有河湟一带的小部落，都听韩遂的调遣。他一声令下，能凑出两三千羌人骑兵。现在这些部落的盐、铁、粮食都从庄园的互市上换，韩遂拿不出更好的条件，叫不动他们了。上次他派人去湟中征兵，羌人酋首当面拒绝，说‘韩公欠我们的赏钱还没给’。”
贾诩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古时月知道他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贾先生，”古时月叫他，“你怎么看？”
贾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阿贵留下的那份口述记录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韩遂的衰弱，不是打输了一仗，是结构性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金城的位置。
“他的权力基础，从来不是制度。他没有像庄园这样的编户体系，没有像成公这样的治政能臣，没有像军器坊这样的后勤保障。他靠的是两样东西——个人的威望和羌胡的盟誓。威望是会衰减的，盟誓是靠钱维持的。威望衰减了，钱没有了，他的权力基础就塌了。”
贾诩转过身来，看着古时月。
“主公还记得韩遂围攻庄园时带了多少人吗？”
“三千。”
“现在他能动员的兵力，不到两千。不是他不想多带，是带不出来了。兵源枯竭，粮草不足，部下离心。这些不是一场败仗能造成的，是长年累月的积弊。韩遂在凉州混了几十年，靠的是随机应变、见风使舵，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经营过一块根据地。他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根扎不下去，风一吹就歪。”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舆图上的金城，想起两年前韩遂大军压境时的情景——那时候庄园只有几百兵，围墙还没加固，骑兵只有张绣一支。韩遂的三千人马在塬上扎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那场仗打得很苦，但庄园撑住了。
两年后，韩遂的兵力缩水了三分之一，而庄园的兵力翻了一倍。一升一降之间，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贾先生，”古时月说，“你说韩遂的衰弱是结构性的，那他的衰弱会持续多久？是会一直衰下去，还是有可能恢复？”
贾诩摇了摇头。
“不会恢复。因为他没有改变的动力。他在金城做了几十年土皇帝，已经习惯了靠威望和盟誓过日子。他不会像庄园这样去搞编户、修驿道、办医教。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他的手下各怀鬼胎，他的地盘上没有统一的制度，他的百姓对他没有信任。他想改，也改不动。”
贾诩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凉州未来的变数，不在韩遂。”
古时月看着他：“在谁？”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走回座位坐下，双手拢回袖中，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意外的话。
“在马超。”
古时月皱了皱眉。马超——马腾的长子，那个在羌人口中被称为“神威天将军”的年轻人。他在韩遂围攻庄园之前就在凉州打出了名声，曾在阵前生擒韩遂部将李堪，也曾在与阎行的死斗中被断矛击中后颈但未受伤。古时月听过他不少传闻，但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凉州未来的主角。
“马超现在才二十出头，在马腾帐下只是一个偏将。他能翻起多大的浪？”
贾诩说：“马超现在不大，但他会大。他是凉州年轻一代中最能打仗的人，羌人服他，部下服他。马腾老了，马超正在接盘。等他完全掌控了马腾的军队，他就会成为凉州最大的变数。他不是韩遂那种靠盟誓维系的旧式军阀，他是能打硬仗、能收人心、能扩张地盘的枭雄。主公，你要早做准备。”
古时月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马腾的青色区域——郿县至陇东北部，面积不小，但马腾的实际控制力有限。如果马超接班，这个区域的颜色可能会变，变得更浓、更硬、更有侵略性。
庞德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贾先生说得对。我在羌人部落中听到过马超的名字，比马腾还响。羌人叫他‘神威天将军’，不是因为他是马腾的儿子，是因为他真的能打。当年他在阵前生擒李堪的事，羌人到现在还在传。”
古时月看了庞德一眼。庞德在马腾手下待过，跟马超有过接触，他的话有分量。
“庞德，你跟马超交过手吗？”
庞德摇了摇头。“没有直接交手，但我在马腾帐下时，见过他训练。他的骑术和矛法，在凉州找不出第二个。如果有一天他跟我们在战场上碰面，那会是一场硬仗。”
古时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口诀的声音。他看着那片阳光，沉默了很久。
“韩遂的衰弱，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马超的崛起，对我们来说是警钟。”他转过身来，看着贾诩和庞德，“贾先生，你负责收集马超的情报——他的兵力、他的部署、他的性格、他的弱点。越详细越好。庞德，你负责训练骑兵，张绣和阎行的配合还要再磨合。将来如果马超打过来，我们要有应对的把握。”
两人拱手领命。
古时月走回案前，拿起阿贵留下的那份口述记录，又看了一遍。韩遂的衰弱是结构性的——这句话他记住了。但贾诩说得对，凉州未来的变数不在韩遂，在马超。一个靠制度和秩序积累起来的力量，和一个靠个人勇武和威望聚集起来的力量，迟早会碰撞。
古时月把记录折好，塞进抽屉里。
窗外，练兵场上传来张绣带重骑训练的马蹄声，沉闷而有节奏。古时月听着那声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庄园的骑兵现在有两百多骑，马超那边有多少？不知道。但不管有多少，庄园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不是怕他，是不能轻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