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公把总册翻到军力章时,古时月正在看一份关于春耕的报告。他把报告放下,接过总册,目光落在第一行数字上。
“精兵六百二十三人,骑兵二百一十六骑,预备民兵一千八百四十人。”成英公站在案前,把这些数字报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精兵中,张绣重骑队满编一百二十骑,阎行轻骑队满编九十六骑,剩余为步兵和中队以上统领。预备民兵分布在各屯各村,农闲训练,农忙务农,遇战可在一日内集结。”
古时月的手指在“六百二十三”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六百精兵,放在中原不够看,曹操随便一场战役就调动几万人。但在凉州,六百精兵加上近两千民兵,已经是不可小觑的力量。韩遂围攻庄园时动用了三千人,打不动;现在庄园的兵力比那时又强了不少。
“张绣和阎行的配合,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古时月问。
成英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军力数据是他汇总的,但战术配合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侧身让开,贾诩从旁边走过来,在案前站定。
“张绣重骑与阎行轻骑,经过去年韩遂一战的实战磨合,配合已经成熟。”贾诩说,“重骑正面列阵冲击,轻骑侧翼包抄,时机配合精确到半刻钟以内。张绣的冲击力强,阎行的速度快,两人互相知道对方的节奏,不需要旗语也能同步行动。”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去年那场仗,张绣和阎行第一次联合作战,配合还有些生涩,阎行嫌张绣慢,张绣嫌阎行急。现在两个人能坐在一起训练新兵,这说明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
“铁娃那边呢?”
“铁娃已经从民兵骨干成长为能独立指挥数个中队的中队长。”这次是成英公回答的,他对民兵体系的了解比贾诩更深,“他现在负责外围防线的日常调度,包括烽火台值守、驿道巡逻、边境警戒。去年冬天,他独自处理了三起边界侵扰事件,没有请示庄园,自己判断、自己处置、自己上报。事后核查,处置得当。”
古时月想起铁娃第一次拿起矛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在石叔后面学步法,笨手笨脚的。现在他已经是能指挥几百人的民兵统领了。古时月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似的笑,不明显,但成英公看到了。
翻到军械章时,姜冏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军器坊的年度产量汇总。古时月让他坐下,把数据念一遍。
“建安二年,矛头产量较前一年增长近四成,箭镞增长约三成。”姜冏翻开竹简,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念两遍,确保没有差错,“增长的主要原因是军器坊分灶——民用铁器从主坊分出后,军用炉膛不再被农具生产挤占,全年炉时可增加近两成。”
古时月问:“民用铁器的产量有没有下降?”
“没有。”姜冏翻到另一页,“民用铁器的产量反而也增加了,因为老丁头收了几个新徒弟,专门打农具。军用那边还是老班底,效率更高了。”
古时月把这一条记在心里。分灶这件事,当初是他拍板的,现在看来是对的。军民分开,各得其所,不互相挤占,不互相拖累。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学问,就是把事做细、把人放对。
翻到斥候章时,庞德来了。他刚从羌人部落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古时月让他坐下,把斥候的情况说一说。
庞德没有看任何册子,这些数字都在他脑子里。“羌人斥候队伍已经扩大到联防区全域,共有斥候四十余人,全部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和羌人青年。实行轮换制,每批出巡半个月,回来休整七天,保证体力和警觉。”
他顿了顿,又说:“驿道通信已经测试过多次。从庄园到联防区东端,快马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最快可在数个时辰内送达。如果是一般军情,不用加急,也能在一天之内送到边界。”
古时月想起贾诩说的话——“张既查验的重点是驿道。”现在庞德的数据印证了贾诩的判断。驿道确实快,快到了能让朝廷放心的程度。
最后是粮储章。成英公把这一章放在军力章之后,是有意为之——先看刀枪,再看粮食,刀枪决定能不能打,粮食决定能打多久。
“军仓与民仓分开记账,抚恤粮食单独列账。”成英公翻开粮储章的总表,“总储备可支撑一年半以上。其中军仓粮可支撑一年,民仓粮可支撑一年半,种子仓不计入消耗。抚恤粮食单独存放,不动用,专门用于伤亡将士的抚恤和家属补助。”
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年半的存粮,意味着即使今年颗粒无收,庄园也不会有人饿死。这在凉州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势力存粮不过半年,打完仗就要抢,抢不到就饿肚子。庄园能存一年半的粮,不是因为收成特别好,是因为这几年一直在省、在攒、在精打细算。成英公在这方面功不可没。
“成公,”古时月合上总册,“这些数字,你核实过几遍?”
“三遍。”成英公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遍是各曹各仓上报时逐条核对,第二遍是和吴硕交叉比对,第三遍是让姜冏带人随机抽查。三遍下来,差错率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古时月点了点头。百分之一的差错率,在凉州这个地方,已经不能要求更高了。他甚至觉得朝廷的郡县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个程度。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成英公、贾诩、姜冏、庞德都站着,等着古时月说话。古时月没有马上开口,他重新翻开总册,把军力章又看了一遍。精兵六百二十三,骑兵二百一十六,民兵一千八百四十。这些数字背后,是张绣、阎行、铁娃、庞德,是每一个训练场上流汗的士兵,是每一个巡夜的民兵,是每一个在烽火台值守的哨兵。他们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古时月合上总册,抬起头。
“六百精兵,两百骑兵,一千八民兵。”他说,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放在中原不算什么,但在凉州,已经是一股没人敢小看的力量。但力量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守住这片土地的。这些数字,我不希望明年翻倍——我希望明年还是这些数字,但每一个人都比今年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贾诩。
“贾先生,军谋府要做的,不是扩编,是精练。每多一个兵,就要多一份保障。宁缺毋滥。”
贾诩拱手:“是。”
古时月又看着成英公。
“成公,粮储一年半,够了。但够了不是多了。继续攒,攒到两年、三年。乱世之中,粮食比刀枪更管用。”
成英公也拱手:“是。”
古时月站起身来,把总册抱在怀里,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骑兵训练的马蹄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些数字,不要只锁在柜子里。抄一份,挂在正堂的墙上。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到——不是炫耀,是告诉他们,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告诉他们,这里不是没人管的荒地。”
成英公应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古时月转过身来,把总册递给成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