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十九,成英公和吴硕把《建安三年册》送到了古时月案头。总册用麻绳装订,封面是成英公亲笔写的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古时月接过来,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的装订——麻绳扎得结实,竹简的边缘打磨光滑,不扎手。他翻开第一页,是人口章。
“编户两千三百余户,人口两万一千余人。”成英公站在案前,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随时准备解释数据来源,“男女比例大致相当,劳力约占四成。编户范围覆盖陇西郡东部六屯和汉阳郡东部三县,共三十余村。”
古时月的手指在“两万一千余人”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两万一千人。他想起光和六年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整个庄园只有几十口人。老古带着佃户在田里干活,沐朝歌在灶房里熬药,他连一个完整的屯都凑不出来。现在,这个数字翻了几百倍。
“人口数据是怎么核验的?”他问。
吴硕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细账,翻到某一页,指给古时月看。“各屯各村的户口册每月上报治政府,成公派人逐户抽查。去年一年,抽查了六百余户,差错率不到半成。主要差错是新生儿漏报和老人亡故未销,已责令各屯补登修正。”
古时月点了点头,翻到耕地章。
成英公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总耕地面积,较建安元年增长了将近四成。增长主要来自两个方面——屯田制推行后新开垦的抛荒地,以及汉阳东部三县纳入联防后并入统计的原有耕地。”
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心里默算了一下。人均耕地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吃,但余粮有限。好在水浇地的比例在提高——总耕地中灌溉面积占了将近一半,这部分地的产量比旱地高一倍不止。
“灌溉面积的增加,主要靠两样东西。”成英公说,“一是龙骨水车的推广,去年在渭水支流和西汉水上游新增了十几架,木工坊那边有详细记录。二是旧渠废堰的修复,姜冏带人在汉阳找到了好几处废弃的引水渠,清淤补漏之后又能用了。”
古时月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简图,画着庄园控制区内的水系和灌溉网络。图中用不同符号标注了水车、水渠、蓄水池和堰坝的位置,旁边注明了修建年份和负责人。这张图是吴硕让书吏根据各屯上报的数据绘制的,虽然不是标准的舆图,但一目了然。
“成公,这图是谁画的?”古时月问。
“木工坊的一个学徒,会画线图。吴硕让他照着各屯的水利登记册描的,描完之后让各屯屯长核对过,没有大的差错。”
古时月把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闭上眼。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黄土塬上,水车在河边慢慢转着,水渠像血管一样从河边延伸到田间,把水送到每一块需要灌溉的土地。这不是想象,是庄园这几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田畴制那边呢?”古时月睁开眼睛问。
“屯田户已经在分配的地块上建造了稳定的农家院落。”成英公翻开耕地的细账,指着其中一栏,“去年一年,新建的屯田户聚居点有七处,每处少则十几户,多则三十几户。各聚居点都设有判官一人,负责调解田界纠纷和水渠分配。这套体系从建安元年就开始推了,到现在已经运转了两年多,屯田户已经习惯了。”
古时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仆役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很舒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人口和耕地的数字,我看了。粮储、军械那些呢?”
“在后面的章节。”成英公说,“主公可以先看完人口和耕地,明天再看后面的。不急,总册在这里,跑不掉。”
古时月笑了一下。成英公总是这样,做事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当天下午,古时月把人口章和耕地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不是看总数字,而是看分项明细。他把各屯各村的人口数据逐一比对,发现陇西六屯的人口密度明显高于汉阳三县——不是汉阳人少,是汉阳纳入联防的时间晚,编户工作还没做到位。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准备下次开会时跟成英公说。
他又看了耕地分布,发现水浇地主要集中在渭水支流沿岸和西汉水上游,远离河流的塬上地区仍然是旱地,靠天吃饭。这些旱地的产量低且不稳定,遇到干旱年份就可能绝收。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修更多的水渠把水引上去,要么改种耐旱作物。两者都需要时间和试验。
古时月把总册合上,放在案头,起身走出正堂。他沿着青石板路朝传习所的方向走,路过蒙学时听到里面在背书,还是那首急救口诀,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他没有进去打扰,继续往前走。
传习所里,沐朝歌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老人坐在诊室里的木凳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红肿的膝关节。沐朝歌蹲在他面前,用手指按压关节周围的皮肤,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古时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沐朝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病。古时月转身离开,回了正堂。
傍晚,成英公和吴硕在治政府的值房里碰头,把今天的工作收尾。吴硕从柜子里取出编户录的原件,翻到扉页。扉页上原本是空白的,只有成英公盖的一个治政府印。吴硕拿起炭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成英公凑过去看,念了出来:“凉州编户之始——盖自陇西、汉阳联防区域始。”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吴先生,这句话是不是太满了?”成英公说,“凉州这么大,韩遂、马腾、宋建都有编户,只是没有我们这么细。说我们是‘始’,恐怕不妥。”
吴硕摇了摇头。“韩遂有编户,但他的编户是写在竹简上锁在柜子里,连他的部将都看不到。马腾也有编户,但他的编户是临时凑数的,今天编进去明天就跑了。宋建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编户只限于枹罕城周围那几十里。他们的编户,是为了征粮征兵;我们的编户,是为了让人有地种、有粮吃、有病看、有书读。”
他把炭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凉州没有第二家这样做过。说‘始’,不夸张。”
成英公没有再反驳。他把编户录接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吴硕的字写得不漂亮,但很端正,每一笔都站得住,像他这个人一样。成英公把编户录合上,锁进柜子里,钥匙收好。
“但愿百年之后,”他说,“还有人记得这行字是谁写的。”
吴硕没有接话。他收拾好桌上的竹简,吹灭了灯,走出了值房。院子里,月光很亮,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治政府的值房。窗户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间屋子里锁着的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那是两万多人的名字、年龄、口粮、土地、病痛、识字——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活人的痕迹。没有这些东西,他们只是朝廷档案里不存在的幽灵;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就是凉州编户之始。
吴硕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值房的门口,像一个沉默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