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第二次来到古家庄园时,已经是建安二年十月。
陇西的秋天比关中来得早,塬上的草木已经枯了大半,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张既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车文书,沿着驿道一路西行,路过平襄时还特意停下来看了两眼——上次来时还在修缮的烽火台已经完工,墩台上有人在值守,见有车队经过,打了一面旗示意。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烽火台的值守制度已经落实了,不是只修不守。
进入庄园时,古时月已经在正堂等候。这次没有巡查的环节,张既进门后寒暄了几句,便从随身的木匣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去。
“钟司隶的节略。”张既说,“朝廷的条件都在上面。”
古时月接过来,没有马上展开,而是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张既,又看了一眼竹简,然后说:“张参军一路辛苦,先喝茶。”
张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传习所自配的,说是加了黄芪和甘草,提气养神。张既在长安喝过不少好茶,但这杯药茶的味道他记住了,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这是他在凉州喝到的第一杯不是单纯为了解渴的茶。
古时月这才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钟繇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刻出来的。节略不长,只有三条,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
第一条:庄园每年按时纳粮若干石,作为贡品,以示忠于朝廷。
第二条:庄园发挥对外防守作用,在必要时为朝廷提供凉州军事情报,包括但不限于韩遂、马腾、宋建等势力的兵力调动和粮草动向。
第三条:朝廷不主动派兵进入陇西、汉阳庄园所控区域,此区域行政由庄园自治,朝廷不另派官吏。
古时月把这三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既。
“纳粮的数额,这里写的是‘若干石’。”古时月指着竹简上的空白处,“钟司隶没定数?”
张既放下茶杯,笑了笑。
“钟司隶说了,数额让伯济现场核验编户册和粮仓存量后,与古少郎商议确定。他给了一个底价,但底价不是死的,可以谈。”
“底价是多少?”
张既伸出三根手指。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接话。
张既把手收回去,语气坦率:“钟司隶的意思,是不少于编户册上人均赋税的三分之一。多了不嫌多,少了不能少于这个数。这不是朝廷缺这点粮,是要有一个‘归附’的凭证。纳了贡,就是朝廷的人;不纳,就是外人。”
古时月点了点头,把竹简递给坐在一旁的贾诩。
贾诩接过去,看得很慢。他不是在认字,是在拆解每一条背后的意图。看完后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竹简放在案上,双手拢在袖中,闭了一会儿眼。
张既也不催,端着茶杯慢慢喝。
堂中安静了片刻。
古时月看向贾诩。
这个动作张既注意到了。上一次他来庄园时,古时月做决定之前也会看贾诩,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明显——不是征求意见,是确认。就像下棋的人落子之前,看一眼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还在不在。
贾诩睁开眼睛,先看了古时月一眼,然后转向张既。
“张参军,钟司隶的三条,贾某有几个地方想问清楚。”
“请讲。”
“第一条,纳粮。钟司隶说要不少于编户册上人均赋税的三分之一。这个‘人均赋税’,是按朝廷的赋税标准算,还是按庄园自定的标准算?”
张既早有准备:“按庄园的编户册算。钟司隶说了,朝廷在陇西、汉阳没有官吏,不知道当地的收成和赋税标准,硬套朝廷的规矩不公平。按庄园自己的册子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贾诩点了点头。这一条钟繇留了余地,说明他不是来压榨的。
“第二条,军事情报。‘必要时’三个字,怎么界定?是钟司隶认为必要时,还是庄园认为必要时?”
张既想了想,说:“钟司隶的原话是——双方都认为必要时。朝廷不会三天两头找你要情报,只有涉及凉州大局、可能影响关中的时候才会开口。同样,如果庄园觉得某条情报对朝廷有用,也可以主动送过来。”
贾诩又点了点头。这一条也留了弹性。
“第三条,自治。‘朝廷不主动派兵进入’——这个‘主动’二字,是什么意思?”
张既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钟司隶的意思是,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兵进你的地盘。但如果朝廷在凉州用兵,需要借道,或者需要庄园配合,那不能算‘主动’。到时候会提前知会,不会不告而入。”
贾诩看了古时月一眼。古时月微微点头。
这三条,钟繇写得有分寸。他不是来逼古家投降的,是来谈一笔双方都能接受的买卖。朝廷要的是名义和情报,古家要的是自治和安全。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张既见贾诩问完了,又补了一句:“钟司隶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朝廷不要古少郎的儿子,只要古少郎脚下的地——只要这块地不成为韩遂和马腾的通道,朝廷就满意了。”
古时月听到这话,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贾诩几天前说的话:“钟繇要的是一张地图上标记为汉土的名义份额,而不是实际控制。”现在张既带来的这三条条件,正好印证了贾诩的判断。钟繇不打算在陇西、汉阳插一杠子,他只要一个名分和一条情报线。至于这片土地上住了多少人、种了什么粮、练了多少兵,他不关心——或者说,他暂时不关心。
“纳粮的数额,”古时月终于开口,“钟司隶的底价是多少石?张参军可以直说,不用兜圈子。”
张既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按庄园当前的粮储,拿出来不会伤筋动骨,但也绝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古时月在心里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成英公。成英公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数能承受。
“情报呢?”古时月问,“钟司隶想要什么级别的情报?是每月一报,还是有了大事再报?”
张既说:“有了大事再报。韩遂、马腾、宋建,这三家有大的兵力调动、粮草异动、羌氐叛乱,及时送到长安就行。平时不用报,钟司隶没那么多工夫看。”
古时月点了点头,又看向贾诩。
贾诩这次没有闭眼,直接对张既说:“张参军,三条我们都接受。但贾某也有几条想问清楚——不是讨价还价,是把话说在前头。”
张既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条,纳粮的数额可以按钟司隶的底价定,但粮食从庄园运到长安的损耗,不能算在庄园头上。路上被劫、霉变、损耗,朝廷要认账。不能我们出了一百石,到长安只剩八十石,朝廷说我们短了二十石。”
张既想了想:“这个可以写进协议。运输损耗各担一半,如何?”
贾诩看了古时月一眼,古时月微微点头。
“可以。”
“第二条,情报互报。庄园给朝廷提供情报,朝廷如果发现韩遂或马腾要对庄园不利,也要提前知会。不能只单向。”
张既说:“这一条我做不了主,要回去问钟司隶。但我个人觉得,应该没问题。朝廷要的是凉州太平,不是看着你们被韩遂吞掉。”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贾诩的语气加重了,“自治二字,不能只是口头说说。朝廷不派兵、不派吏,这是底线。如果将来朝廷以任何理由向陇西、汉阳派官吏,协议作废,贡粮停缴。”
张既沉默了片刻。
这一条比前两条都重。它不是钱和物的问题,是主权的问题。古家愿意纳贡、愿意提供情报,但绝不允许朝廷的官吏踏进这片土地。
张既想起了钟繇说过的话——“只要他的地不成为韩遂和马腾的通道,朝廷就满意了。”钟繇没有说要派吏,也没有说要收权。他只要一道屏障。
“这一条,”张既终于开口,“我也可以替钟司隶答应。但有一个前提——庄园不能主动挑衅韩遂或马腾。如果庄园先动手,朝廷就没有义务保护你们。”
贾诩看向古时月。
古时月说:“我们不主动打人,但别人打我们,我们不会站着挨打。”
张既点了点头。这个答复他能接受。
谈判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方逐条敲定细节——纳粮的数额、运输的损耗分摊、情报的报送频次和格式、自治的边界、违约的后果。成英公在一旁逐字记录,贾诩负责把关每一条的法律表述,张既不时用炭笔在竹简上修改措辞。
天黑的时候,协议的大框架定了下来。
古时月让成英公准备晚饭,留张既在庄园住一晚。张既没有推辞,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和贾诩谈判,比和韩遂的使者谈累多了。韩遂的使者只会虚张声势或者低声下气,贾诩不卑不亢,每一条都问在最要害的地方,让你无处躲藏。
晚饭时,张既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古少郎,钟司隶让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打算在凉州待多久?”
古时月放下筷子,看着张既。
“我这辈子,没打算离开凉州。”
张既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敬了古时月一杯。
这一夜,张既住在庄园的客房里。窗外有风从塬上吹过,带着冬麦返青的气息。他在竹简上给钟繇写了初步的汇报,写到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笔:
“古家少郎此人,不卑不亢,不欺不诈,可谈可信。”
他想了想,把“可谈可信”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然其志不在小,朝廷须早作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