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退出后堂后,钟繇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案后,把张既留下的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不是不信任张既的判断,而是他想从那些数字和描述里,找出张既可能漏掉的东西。
做了一辈子官,钟繇有一条铁律:不要只看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张既带回来的数据很漂亮——编户两万、粮储丰实、军器量产、医教覆盖。但漂亮的数据背后,藏着什么?是真心归附,还是暂时隐忍?是治理有方,还是做给朝廷看的表面文章?
钟繇把竹简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舆图上。
司隶校尉府后堂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关中凉州连界舆图,是钟繇到任后让书吏重新绘制的。图上标注了从长安西出陇关后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关隘。金城在西北,郿县在东北,两家之间隔着陇西郡的广大地带,而古家庄园的位置,恰好卡在两条主要通道的交汇处——
一条从金城沿渭水东行,经陇西郡北部进入汉阳;另一条从郿县西行,过陇关经略阳、平襄,同样接入汉阳。两条路在汉阳郡西部交汇,而古家庄园就坐落在交汇点以南不到百里的地方。
钟繇用手指沿着两条路线慢慢划过,停在了庄园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他低声说了一句。
次日一早,钟繇召集了司隶校尉府的几位属官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主要是他在说。钟繇做事不喜欢人多嘴杂,该问的人他会问,该听的意见他会听,但最终的决定一定是自己做的。
“凉州之事,已有眉目。”钟繇把张既的汇报择要讲了一遍,然后直接抛出结论,“马腾、韩遂已经送子入侍,暂时不会生事。但凉州还有一家,不在质子之列。”
一位属官问:“可是陇西古氏?”
“正是。”钟繇说,“张伯济亲自去查验过,此地治理有序,自给有余,不抢不掠,与凉州其他势力不同。我意不与之兵戎相见,改为招抚。”
另一位属官面露疑色:“不送质子便招抚,马腾、韩遂会怎么想?他们送儿子来许都,古家什么都不用送就得了自治之权,这恐怕说不过去。”
钟繇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庄园的位置。
“你们看这里。”
几个属官围过来,看着钟繇手指点的地方。
“这座庄园卡在金城和郿县之间的腰线上。”钟繇说,“往西,渭水河谷直通金城;往东,经汉阳出陇关可达长安。韩遂若想东进,必须经过这片区域;马腾若想西扩,也绕不开这个地方。这座庄园就像一把锁,锁住了两条路。”
他顿了顿,让属官们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如果这把锁倒向韩遂,韩遂的骑兵可以从陇西直接威胁汉阳,甚至切断长安与凉州的联系。如果倒向马腾,马腾就可以从侧翼越过陇阪,直叩长安外围。你们觉得,这两种情况,朝廷愿意看到哪一种?”
属官们沉默了。
“都不愿意。”钟繇替他们回答了,“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让这把锁倒向任何一方,而是让它保持中立——甚至,让它倾向朝廷。”
一位属官若有所悟:“钟司隶的意思是,招抚古家,等于在韩遂和马腾之间放一道朝廷的屏障?”
“正是。”钟繇说,“古家庄园不送质子,我们不强求。但只要他愿意纳贡、提供情报,朝廷就承认他在陇西、汉阳两郡的自治权。这样一来,韩遂和马腾都会看到——与朝廷合作,比与朝廷对抗更划算。古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另一位属官仍有顾虑:“可古家若不满足于自治,将来做大怎么办?”
钟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等它真能做大的时候再说。眼下,它替朝廷挡住韩遂和马腾,比它本身有多大的威胁更重要。”
属官们没有再提出异议。
钟繇把舆图重新挂回墙上,转身对书吏说:“去请张既来。”
张既来得很快。
他以为钟繇只是要再问几个细节,没想到进门就看到案上摊着一份写好的节略——上面列出了与古家庄园谈判的具体条件。
“伯济,你再跑一趟陇西。”钟繇把节略推过去,“这次不是巡查,是谈判。”
张既拿起节略,逐条细看。
节略上写得清清楚楚:庄园每年向许都纳粮若干石,具体数额可商议,但不得低于编户册上人均赋税的三分之一,以示“归附朝廷”之意;庄园须向钟繇提供凉州军事情报,包括但不限于韩遂、马腾、宋建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羌氐动向;作为交换,朝廷承认庄园在陇西、汉阳两郡的自治权,不派兵进驻,不另派官吏,庄园现有之军政体系朝廷不予干涉;朝廷不要求庄园送质子入许。
最后一条下面,钟繇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若古家少郎自愿遣人入朝,朝廷亦不拒绝,但不作为谈判前提。”
张既看完,抬起头来。
“钟司隶,这个条件比马腾、韩遂的质子条款宽松太多了。马腾、韩遂若知道,会不会不满?”
钟繇摇了摇头:“马腾和韩遂送质子,是因为他们曾经反过朝廷,需要自证清白。古家从未反过朝廷,他只是——不在朝廷的档案里。一个不存在于档案里的庄园,朝廷拿什么理由逼他送质子?”
张既想了想,觉得有理。
“还有,”钟繇补充道,“你告诉古家少郎,朝廷要的不是他的儿子,是他脚下的地——只要他脚下的地不成为韩遂和马腾的通道,朝廷就满意了。至于地里面种什么、住了多少人、怎么管,朝廷不操心。”
张既把节略收好,又问:“纳粮的数额,如何定?”
“你现场核了他的编户册和粮仓存量,自己估算。不要太重,重了他负担不起,反而逼他走极端。也不要太轻,轻了马腾、韩遂会觉得朝廷偏心。取个中间数,让他出得起,又不至于太轻松。”
张既点了点头。
钟繇又想起一件事:“上次你说他有骑兵两队,一重一轻,配合默契?”
“是。重骑张绣领,轻骑阎行领。阎行就是韩遂原来的那个部将。”
钟繇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一个叛将,他敢用,还用得不错。这说明古家少郎用人的格局不小。”钟繇说,“你这次去,不光谈条件,再看看他的将——张绣、阎行、庞德,还有那个管民兵的铁娃。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服他,还是只因为粮饷而暂时听命。这个,比粮仓里有多少石黍米更重要。”
张既应道:“臣明白。”
“入冬前必须赶到。”钟繇最后叮嘱了一句,“陇西山路一冻就不好走了。谈判若顺利,赶在封山之前把协议带回来。若不顺利——至少要把他的底牌摸清楚。”
张既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钟繇独自坐在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把舆图上的古家庄园又看了一眼,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推演——
如果古家接受招抚,纳贡、情报到位,那么朝廷在西边就有了一双眼睛、一道屏障。韩遂和马腾的任何异动,都会提前送到长安。这对正在东线与袁术、吕布周旋的曹操来说,是无价的喘息之机。
如果古家拒绝招抚,那就要重新评估这座庄园的野心。一个治理有序、自给自足、有兵有将又不愿归附朝廷的地方势力,迟早会成为心腹之患。
但钟繇觉得,古家不会拒绝。
不是因为他怕朝廷,而是因为他不想打仗。张既回禀时说的一句话,钟繇记得很清楚——
“古家少郎要的是太平。”
想要太平的人,不会拒绝一张能换来太平的契约。
钟繇把茶杯倒扣在案上,起身吹灭了灯。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在变浓,远处的城墙上已经亮起了巡逻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