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第二日,张既本以为可以敲定协议、启程返长安。
但贾诩显然不这么想。
早饭过后,张既被请到正堂。古时月已经坐在主位,成英公在旁备好了笔墨竹简,贾诩坐在客位,面前摊着昨日写下的谈判纪要。堂中还有一个人——吴硕,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纸笔,负责对谈判过程做独立记录。
张既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
“张参军,”贾诩率先开口,“昨日大框架已定,今日有几处细节需再议一议。”
张既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贡粮。”贾诩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张既,“这是庄园过去三年的人均赋税统计。按编户册记载,每户每年缴粮若干石,摊到每人,约合若干斗。钟司隶提出的底价是人均赋税的三分之一。贾某核算过,这个数额庄园承受得起,但有一条——贡粮的计量基准,必须与庄园民用赋税的基准一致。”
张既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数据很详细,按年份、按屯、按作物种类分别列出,每一项都注明了数据来源和核算人。他在心里赞了一句——这家庄园的账目做得比朝廷某些郡县还清楚。
“什么叫与民用赋税基准一致?”张既问。
“斗是同一个斗,秤是同一杆秤。”贾诩说,“庄园自统一度量衡以来,所有赋税征调都用官造铜斗官秤,各村口设公平秤,百姓可当场校核。贡粮的计量,必须用同一套器具、同一种标准。不能庄园百姓交粮用官斗,贡粮到了长安换成朝廷的斗——两个斗大小不一,庄园就得多出两成。”
张既想了想,说:“这个自然。朝廷收贡粮,也是用官斗。只是关中的斗和凉州的斗,历来有差异——”
“差异可以折算。”贾诩打断了他,“但折算标准要事先定好,白纸黑字写进协议,不能到了长安再临时定。贾某建议,以庄园的铜斗为准,按容积折算成朝廷的斗。折算系数双方共同测定,各留一份存档。”
张既点了点头,让随从把这条记下来。
“第二,军情互报。”贾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张既注意到他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点——这是要谈硬茬了。
“昨日张参军说,朝廷需要庄园提供凉州军事情报。贾某没有异议,但有一条补充:情报往来,必须是双向的。”
张既皱眉:“双向?”
“庄园给朝廷提供韩遂、马腾、宋建的动向,朝廷若发现这些势力对庄园有不利企图,也要提前知会。”贾诩说,“这不是占朝廷便宜,是情报的价值对等。庄园的情报能帮朝廷判断凉州局势,朝廷的情报能帮庄园提前防备。两边都受益,合作才能长久。”
张既沉吟片刻:“这一条我可以答应。但朝廷的情报来源有限,不可能事事都知会。”
“不需要事事知会。”贾诩说,“只一条——凡涉及庄园防区内部的军事调动,朝廷若得知,必须知会庄园。同时,朝廷不得派人抵近侦察庄园防区。庄园的防区边界,以联防区驿道标识为准。朝廷的斥候走到标识处就要止步,再往前,就是越界。”
张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条比贡粮计量敏感得多。它不是在谈粮食,是在谈主权——庄园的防区,朝廷不能进。斥候不行,使者也不行,没有事先知会,任何人不得越界。
“贾先生,”张既斟酌着措辞,“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斥候进贵庄防区。但万一有特殊情况,比如追剿流寇、搜捕逃犯,需要临时借道——”
“提前知会。”贾诩说,“派人骑马来说一声,庄园放行。不告而入,视为侵犯。”
张既看了一眼古时月。古时月坐在主位,一言不发,但表情是认同的。张既又看了一眼成英公,成英公正低头在竹简上记录,头都没抬。
“行。”张既终于说,“这一条我替钟司隶答应。但反过来,庄园也不能派人抵近朝廷的关隘侦察。”
“自然。”贾诩说。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贾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是口渴,是在给张既时间准备。
“自治权写入条约,明确写明——朝廷不另派吏员入驻联防区域。”
张既放下手中的笔。这一条是昨天谈过的,但贾诩今天又提出来,显然是要把措辞敲死。
“贾先生,昨日已经谈过,朝廷不派吏、不派兵——”
“要写进条约。”贾诩打断了他,“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朝廷不另派吏员入驻联防区域’——这十七个字,一个字不能少。”
张既沉默了片刻。他在想钟繇会怎么看这一条。钟繇说过“不派兵、不派吏”,但那是口头说的,没有写成条款。现在贾诩要求写进条约,性质就不一样了——从“钟司隶的承诺”变成了“朝廷的承诺”,将来如果有人想反悔,就要冒着撕毁条约的名声。
“贾先生,”张既说,“这一条我可以写进去,但有一个前提——条约中也要写明,庄园不得接纳朝廷逃犯,不得私设关卡拦阻朝廷使者。礼尚往来,各退一步。”
贾诩看向古时月。古时月微微点头。
“可以。”贾诩说。
张既拿起笔,在竹简上逐条记录。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条就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再继续。贾诩在一旁看着,不时纠正一两个字的措辞——“入驻”不能写成“进入”,“联防区域”要写明边界以驿道标识为准,“不另派”要强调“不另”二字,意思是原有的人员不动,朝廷也不新派。
张既一一照办。
他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三条的最终措辞定下来。期间成英公送了两回茶,吴硕一直在角落里埋头记录,一个字都没漏。
写完最后一条,张既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贾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佩服。
“贾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颍川故人若知贾文和落脚在此,必有人上书问——你这个谋士,怎么替一个庄园主算朝廷赋税算得比郡丞还准?”
这话不轻不重,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试探。张既是颍川人,与贾诩同郡——贾诩是武威姑臧人,但早年曾在颍川游学,与当地士族多有交往。张既说“颍川故人”,是在拉关系,也是在点破贾诩的身份:你是名士出身,怎么在这里替一个庄园主做账房先生的事?
堂中安静了一瞬。
成英公停笔,看了一眼贾诩。吴硕也抬起头来。古时月坐在主位,纹丝不动,但目光落在贾诩身上。
贾诩没有生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张参军,”贾诩说,“贾某问你一件事。”
“请讲。”
“朝廷的赋税规矩,是谁定的?”
张既愣了一下:“自然是朝廷定的。”
“那朝廷的赋税规矩,是为了什么?”
张既想了想:“为了足食足兵,安邦定国。”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不张扬,也不刻意,就像一个人在棋局中落下一子后,知道对手会跟哪步棋。
“庄园算账,用的是朝廷的规矩。”贾诩说,“斗是官斗,秤是官秤,赋税基准按编户册来,计量标准按朝廷法度来。正因为用的是朝廷的规矩,才分毫不能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落进张既的耳朵里。
“能让的,是私账。不能让的,是公器。贾某在这里替庄园算账,不是在算私账,是在算公器。公器准了,朝廷放心,庄园安心。公器不准,朝廷疑庄园少交了粮,庄园疑朝廷多收了税,两边都不踏实。所以——”
贾诩看着张既,目光平静。
“分毫不能让。”
张既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点醒了。贾诩不是在替古家占朝廷的便宜,他是在替双方立规矩。规矩立得越严,将来扯皮的空间就越小。这确实是朝廷的做派——只有真正懂朝廷规矩的人,才会在细节上这么较真。
“贾先生,”张既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受教了。”
贾诩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张参军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张既重新坐下,把刚才贾诩说的那番话简略地记在了竹简的空白处。他写完后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字:
“贾文和虽在野,其才不下于朝。”
成英公把最终定稿的条约誊抄了两份,一份给张既带回长安,一份留在庄园存档。吴硕在一旁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在每份条约的末尾都盖上了庄园的印绶封泥。
古时月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他把该说的话都留给了贾诩,自己只做了一件事——在条约上签字画押。
张既接过条约,小心地收进木匣,起身告辞。古时月送他到庄园门口,张既翻身上马,在马上又回头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站在古时月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如常,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门客。
但张既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一个能把朝廷赋税规矩倒背如流、能在谈判中逐条推敲措辞、能把“分毫不能让”说出“公器私账”之分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门客。
贾诩在等什么?张既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钟繇让自己来谈这份条约,可能不只是为了收贡粮、要情报——更是为了看清楚,这座庄园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人。
马蹄声渐渐远去。
贾诩转身走回庄园,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正堂门口时,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门框上刻着的“不差分毫”四个字——那是老丁头刻的,原本是挂在军器坊墙上的,后来古时月让人也刻了一份挂在正堂。
贾诩看了数息,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