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是在官渡之战最吃紧的那个早晨,把贾诩和成英公再次召集到正堂的。舆图还摊在案上,红黑标记没有动过,但前线的消息又紧了。铁娃刚送进来一份急报,说曹操的粮草只够三天,袁绍那边却还有几个月的存粮。许都震动,荀彧连发三封信劝曹操坚持,曹操回信说“吾知矣”,但谁都知道,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古时月把急报放在案上,看着贾诩。“贾先生,官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做?”
贾诩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抵着下唇,没有喝。他看着舆图上的红黑标记,目光从官渡慢慢移到许都,从许都移到邺城,从邺城又移回官渡。他看了很久,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按兵不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曹操和袁绍都看见,我们不趁人之危。”
成英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贾诩,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不叫坐山观虎斗。”贾诩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正堂里的几个人能听见,“这叫谁都欠你一个不趁火打劫的人情。”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在晨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贾先生,你说不趁人之危。如果曹操输了,袁绍赢了,袁绍会记得我们没趁人之危吗?”
“不会。”贾诩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过了,“袁绍那个人,赢了就不会记得任何人情。他只记得谁挡了他的路,谁帮了他的忙——帮过的,转头就忘。但曹操不一样。曹操记性很好,谁帮过他,谁害过他,谁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一边不动,他都记着。”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所以你这是押注曹操赢?”
贾诩摇了摇头。“不是押注。是两头都不押。曹操赢了,他欠我们一个人情。袁绍赢了,我们不欠袁绍什么,他也没有理由打我们。”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最差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打,不帮,不叛。谁都挑不出毛病。”
成英公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账册,拇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在算账,不是算粮草,是算人心。曹操会怎么想,袁绍会怎么想,荀彧会怎么想。他算了一会儿,合上账册,看着古时月。
“郎主,贾先生的判断我赞同。不动,比动好。”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趁这个时机做。”
古时月看着他。“什么事?”
“凉州南部新收服的几个县,编户还没做完,田制还没推行,蒙学和传习所的分点还没建起来。之前一直忙着北边的防务和飞字营的训练,南边的事拖了半年。”成英公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几个月,南边几个县的赋税比预期少了三成,不是百姓不交,是制度没跟上。趁现在官渡那边顾不上我们,把人手派过去,把制度建起来。”
古时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需要多少人?”
“治政府出五个书吏,传习所出三个医师,蒙学出两个先生。加上当地的屯长和里正,够了。”成英公合上账册,“一个月,能把架子搭起来。三个月,能正常运转。”
古时月看了贾诩一眼。贾诩点了点头。“南边稳了,凉州就真的稳了。北边有吕布、张绣、阎行,东边有边界协议,西边有羌人互市,南边一直是短板。趁这个机会补上,以后不管外面怎么变,我们都不怕。”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他看着远处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一片金黄色的麦茬。几个农人在田埂上弯腰捡拾遗落的麦穗,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成英公。“成英公,南边的事,你亲自去。别人去我不放心。带足人手,带足物资。一个月,把编户做完。两个月,把田制推开。三个月,我要看到南边几个县的赋税数据和北边一样整齐。”
成英公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郎主放心,我明天就出发。”
“不急。”古时月说,“先把秋收的数据核完,核完了再走。南边的事重要,凉州的事也重要。”
成英公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
古时月走回案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案沿上,看着舆图上的红黑标记。他的目光从官渡移到许都,从许都移到邺城,从邺城移到凉州。他看了很久,直起身子,看着贾诩。
“贾先生,你说按兵不动。但如果曹操真的撑不住了,派人来求援,我们怎么办?”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不会。他宁可向袁绍低头,也不会向凉州求援。曹操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他宁愿输在官渡,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撑不住了。”
“如果袁绍派人来呢?”
“他也不会。袁绍看不起凉州,觉得我们是边陲蛮夷之地,不值一提。他宁愿多打几天,也不愿意跟我们这种小地方打交道。”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槐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院子,落在传习所的屋顶上,又飞走了。
“贾先生,你说,我们按兵不动,真的能让人欠我们人情吗?”
贾诩想了想。“不是所有人。但该欠的,会欠。荀彧会记得,钟繇会记得,张既会记得。曹操也会记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至于袁绍,他记不记得,不重要。他不会赢。”
古时月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猜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的笃定。“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是推演。”贾诩说,“袁绍兵多粮足,但他不会用人。他的谋士互相拆台,他的将领各怀心思。曹操兵少粮尽,但他敢赌。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官渡,赢了,天下就是他的。袁绍不敢赌,他输不起。”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舆图上的红黑标记,那些标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红的是曹操,黑的是袁绍。红的少,黑的多。红的缩成一团,黑的面铺得很开。但他知道,战场不是算数,不是人多就能赢。
“按兵不动。”古时月说,“不帮曹操,不帮袁绍。让他们打,让他们分胜负。我们做我们的事。”
贾诩点了点头。成英公也点了点头。
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上,落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只有风。
当天下午,古时月去了一趟飞字营。吕布正在带兵训练,高顺站在队列前面,喊着口令。长矛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像一片银色的波浪。吕布看见古时月来了,把方天画戟插在地上,走过来。
“官渡的事,你知道了吗?”古时月问。
吕布点了点头。“听说了。曹操快撑不住了。”
“你觉得谁会赢?”
吕布想了想。“曹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袁绍怕死。一个怕死的人,打不赢一个不怕死的人。”
古时月看着他。吕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光。
“飞字营做好准备。不管谁赢,我们都要能打。”
吕布点了点头。“随时可战。”
古时月转身走回了正堂。吕布站在练兵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队列前面,拿起方天画戟,继续训练。
傍晚的时候,成英公从治政府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橘红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档案库,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标着“西”字的木函,打开,看了看里面那些竹简。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看,然后合上盖子,放回架子上。
他走出档案库,锁上门。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远处,传习所的钟声响了,清亮悠长,在秋风中回荡。学徒们开始晚课,诵读药性赋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稚嫩而整齐。“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成英公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翻着凉州的编户录,一笔一笔地对照,一页一页地核实。他把自己多年的心血装进一只木函里,托贾诩带回凉州。他不知道官渡之战的结果,但他知道,凉州会按兵不动。不是冷漠,是定力。
成英公走回了值房,坐下来,继续核对他没核完的秋收数据。窗外,天色渐暗,他点起了灯。油灯的光照在账册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他拿起笔,继续写,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古时月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那份官渡的急报。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安黎”的铜印,拇指在印面上反复摩挲。铜印被体温捂热了,摸着温温的。
他想起贾诩说的话——“按兵不动,让曹操和袁绍都看见我们不趁人之危。”不趁人之危,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不需要。凉州的路,不需要踩着他人的尸骨往前走。它自己会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