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公是在官渡之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带着五个书吏、三个医师、两个先生离开庄园的。南下那天早晨下了点小雨,陇西的黄土路被淋得泥泞不堪,马车轮子陷进泥里,几个书吏下来推车,袍角沾满了黄泥。成英公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推车,没有下去帮忙,也没有催。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到汉阳南山区的页面上,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村落的户数、人口、耕地面积和预估产量。
那些数字是他花了三个月才凑齐的,有的从旧档里翻出来,有的从当地屯长嘴里问出来,有的是他自己骑着马一村一村走出来的。数字不精确,但他知道,不精确也要做。等精确了,地就荒了。
从平襄往南,路越走越窄。驿道在两山之间蜿蜒,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马车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三十里。成英公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偶尔有几块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黍子和豆子。黍子长得不好,矮矮的,穗子又小又瘪。豆子更差,叶子发黄,像是营养不良。
一个当地的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除草。成英公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地边。老农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布衣的中年人走过来,身后跟着马车和随从,知道是官面上的人,赶紧站起来,躬了躬身子。
“老人家,这地一年能收多少?”成英公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很干,颗粒粗,攥在手里不成团,一松手就散了。
老农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大人,这地不好。坡太陡,水存不住。天旱的时候颗粒无收,雨多的时候土被冲走,连种子都赔进去。”
“那为什么不种别的?”
“种啥都一样。坡地,啥都长不好。”
成英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在地边,看着那片坡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记下来。汉阳南山区,坡地旱作,亩产不足两石。需改。”
书吏掏出竹简,记了下来。成英公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走了五天,到了汉阳南山区的腹地。这里的地势比北边更陡,村落更分散,百姓更穷。成英公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每到一个村就停下来,找屯长要编户册,没有编户册的就现编。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一个一个地问,一户一户地记。家里几口人,几亩地,种什么,收多少,交多少,剩多少。问完了,在册子上画个勾,去下一家。
五个书吏跟着他,每人负责几个村,白天走访,晚上汇总。成英公每天晚上都要把汇总的数据看一遍,第二天一早又要赶路。他的眼睛下面很快有了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被竹简的毛刺扎得全是小口子,但他没有停。
走了十天,编户做完了。他又开始推田亩策。凉州的田制在陇西和汉阳东部推行得很顺利,因为那些地方地势平坦,土地集中,百姓多是佃户或自耕农,编户容易,赋税也好收。但南山区不一样,这里都是坡地,地块小,分布散,百姓多是山民,不习惯编户,也不习惯交税。让他们按亩交粮,他们交不起。让他们按户交粮,又不公平。成英公想了三天,最后在灯下写出了一个新方案——按坡地等级定赋。把坡地分成三等,上等坡地每亩征粮一斗,中等坡地征半斗,下等坡地免征。这个方案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是参照了荀彧农政田制录中颍川的旧法。颍川也有坡地,颍川的做法是按等级定赋,不搞一刀切。成英公把颍川的数据和南山区的实际对照了一下,调整了等级标准和赋税额度,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
书吏们抄写了五份,分发给各村屯长。屯长们拿到方案,看了半天,有人问:“大人,这能行吗?下等坡地免征,那公家的粮食从哪里来?”成英公说:“下等坡地免征,上等坡地多征。总量不变,但种地的人能活。”屯长们没有再问,拿着方案回去张贴了。
田策推完之后,成英公又开始修路。从平襄到南山区,只有一条勉强能走马车的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粮食运不出去,物资运不进来。没有路,什么都做不成。他带着人沿着山脚走了一遍,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组织民夫修了一条运粮便道。便道不宽,只够一辆马车通过,但路面垫了碎石,两边挖了排水沟,雨天不泥泞,旱天不起尘。
修路的民夫是各村出的,每户出一个劳力,自带干粮,官府管饭。成英公蹲在路边,跟民夫一起吃干粮,啃咸菜,喝凉水。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那是成公,治政府的总管。”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成英公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修了半个月,从平襄到南山区的运粮便道通了。第一车粮食从南山区运出来的时候,成英公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装满粮袋的马车从面前驶过,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没有笑,也没有感慨,只是掏出账册,在上面记了一笔——“建安五年八月,平襄至南山区运粮便道通车。日运量十石。”
消息传到庄园的时候,古时月正坐在正堂里看官渡的战报。官渡还在相持,曹操的粮草已经耗尽了,袁绍的兵还在围着,不退,不攻,就那么耗着。许都震动,荀彧连发数信劝曹操坚持,曹操回信说“吾知矣”,但谁都知道,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古时月把战报放下,拿起成英公送来的那份报告。报告写得很细——编户数据、田策方案、便道里程、粮食运量,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成英公是第二天傍晚回到庄园的。他骑着马,从南边来,一身黄土,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他在治政府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士兵,走进值房,在案前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他一口气喝了三碗,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古时月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成英公的脸被晒黑了,皱纹深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青色布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路通了?”古时月问。
“通了。”成英公说,“从平襄到南山区,六十七里,碎石路面,排水沟齐全。马车能走,雨天不陷。”
“田策呢?”
“推行了。按坡地等级定赋,上等坡地每亩征粮一斗,中等半斗,下等免征。百姓没有怨言。”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看着成英公,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官渡前线一天耗粮万石,我们在后方多收一斗是一斗。”
成英公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他没有说“郎主说得对”,也没有说“郎主放心”。他只是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南山区今年预计增收三百石。明年路修好了,田策稳定了,能增收五百石。后年,能到八百石。”
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成英公。
“成英公,辛苦了。”
成英公摇了摇头。“不辛苦。种地的事,不辛苦。”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犁地,准备种冬小麦。犁铧翻开黄土,黑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成英公。
“那份农政田制录,用上了?”
成英公点了点头。“颍川的坡地分等法,直接用在了南山区。不是照搬,是调整了等级标准和赋税额度。颍川的坡地比南山区的肥,赋税标准定得高,南山区的地瘦,要降两档才能用。”
“能用就行。”
成英公合上账册,站起来。“郎主,我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三天没合眼了,今晚要好好睡一觉。”
古时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去吧。”
成英公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步子有些踉跄,是累的,但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古时月站在正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成英公的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成英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一家一家问出来的话,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账。
他把报告放在案角,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份手令。手令是写给治政府的,内容是——南山区田策按成英公方案执行,运粮便道由联防区定期维护,所需物资从民仓调拨。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盖上“安黎”的印,放在案上,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窗外,天黑了。传习所的灯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古时月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官渡。那个地方,离凉州很远,远到骑马要走一个多月。但那个地方消耗的粮食,是从每一寸土地上长出来的。凉州多收一斗,天下就多一斗。不是给曹操,不是给袁绍,是给那些种地的人,给那些饿着肚子等粮食的人。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在石板路上,白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没有点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远处,成英公的住处还亮着灯。他没有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翻到南山区的页面,看着那些数字。数字在他眼前跳动,不是跳动的,是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庄稼。他看了很久,合上账册,放在枕边,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三百石,五百石,八百石。一年一年,不急不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睡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远在南山区的那条运粮便道上,月光洒在碎石路面上,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种子在泥土里静静地待着,等雨,等雪,等春天。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风吹过田野,吹过驿道,吹过那座刚刚建好的粮仓。粮仓里堆着今年的新粮,金黄色的谷粒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它们不知道自己会被运到哪里,喂饱谁的口。但它们知道,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