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签订后的第二十天,沐朝歌把一包东西交给了成英公。不是药材,不是图谱,是一叠写满字的纸,用麻绳扎着,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潮。成英公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很实。
“沐先生,这是什么?”
“方剂。传习所三年来积累的常用成药配方。发热分类方歌,小儿紫苏荆防汤,外伤洗剂,防疫熏烧方。都是在凉州多次救人验过的方子。”沐朝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带去汉中,交给张鲁。告诉他,这些方子不收钱,不换东西,送给他。”
成英公看着手里那包东西,看了一会儿。“沐先生,这些方子,是传习所的命根子。送人了,不怕他们学了去?”
沐朝歌靠在诊室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学了去,正好。他们学了,能救人。救的人多了,死的人就少了。死的人少了,活的人就多了。活的人多了,天下就好了。天下好了,传习所的方子就更有用了。”她顿了顿,“方子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救人的。藏起来的方子,跟废纸没区别。”
成英公把那包方剂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沐先生,我一定送到。”
沐朝歌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诊室。成英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古时月说过的一句话——“沐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人。不是救一个人,是救天下人。”他转过身,走出了传习所。
从凉州到汉中,走了十天。成英公在南郑道宫见到了张鲁。张鲁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盟约,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他看见成英公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成公,坐。”
成英公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方剂,双手递上。“师君,沐先生托我带来的。传习所三年来积累的常用成药配方。不收钱,不换东西,送给你。”
张鲁接过那包方剂,解开麻绳,展开那些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沐朝歌的笔迹。第一张写的是发热分类方歌——“发热恶寒病在表,无汗麻黄有汗桂。寒热往来半表里,小柴胡汤最相宜。但热不寒里热炽,白虎清气生石膏。”下面标注着每味药的用量、煎法、禁忌,清清楚楚。
张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第二张,写的是小儿紫苏荆防汤——“小儿风寒夹食滞,紫苏荆防配神曲。发热恶寒不思食,煎汤温服汗出愈。”下面写着适用年龄、剂量加减、注意事项。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外伤洗剂,防疫熏烧方,产妇调养方,老人咳嗽方。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都有批注。
张鲁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五斗米道的符咒,也是治病的。病人来了,画一道符,烧成灰,冲水喝。有人喝了好了,有人喝了没好,有人喝了死了。符咒能治的病,是心病。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沐朝歌的方剂不一样,不靠心诚,靠药性。药对了,病就好。药不对,病就不好。跟心诚不诚没关系。这是两条路,一条是信仰,一条是医术。信仰能治心病,医术能治身病。身病和心病,都要治。治了,人才能活好。
“成公,沐先生还说了什么?”张鲁睁开眼睛。
成英公看着他。“沐先生说,这些方子不收钱,不换东西,送给师君。师君用了,能救人。救的人多了,死的人就少了。死的人少了,活的人就多了。活的人多了,天下就好了。”
张鲁沉默了。他看着案上那些纸,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详细的批注。他想起沐朝歌,那个女人,他没有见过。但从这些方子里,他能看出那个人的样子——不藏私,不图利,不怕别人学了去。她只在乎一件事——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成公,你回去告诉沐先生——方子我收了。我会用。”
张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那些生病的人。他们来义舍,喝粥,求符,等死。他治不了他们,因为他只会画符。沐朝歌会治病,她的方子能救他们。他把方子用了,他们就能活了。活了,就不用死了。不用死了,就能继续活着。活着,就能种地,能吃饭,能过日子。
“来人。”张鲁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祭酒走进来,躬了躬身。“师君。”
张鲁指着案上那些方剂。“把这些方剂刻在木板上。每一道方剂刻一块板,字要大,要清楚。刻好了,挂在南郑城外的义舍旁,跟养生符咒并列。”
祭酒愣了一下。“师君,跟符咒并列?”
“并列。符咒治心病,方剂治身病。心病身病,都要治。刻吧。”
祭酒应了一声,拿起那叠方剂,转身走了。张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想起母亲,母亲活着的时候,也常给人看病。她用草药,不用符咒。她采药,晒药,制药,煎药。病人喝了,好了。好了,就走了。走了,又来了。来了,再治。治好了,不谢她,谢天师。她不介意,因为她不在乎谁谢。她在乎的是病好了。病好了,就够了。母亲是这样,沐朝歌也是这样。她们是一样的人。不图名,不图利,只图救人。
张鲁关上窗户,走回蒲团边,坐下来,拿起那叠方剂,又看了一遍。发热分类方歌,小儿紫苏荆防汤,外伤洗剂,防疫熏烧方。他看着那些字,想起了传习所,想起了沐朝歌,想起了凉州。凉州在西北,汉中在秦岭以南,隔着千里山路。但沐朝歌的心,和汉中百姓的心,没有距离。她想救他们,他帮她想。她送方剂,他刻木板。她救人,他帮救人。
半个月后,南郑城外的义舍旁立起了几块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刷了桐油,防潮。上面刻着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左边是五斗米道的养生符咒,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旁边写着“诚心可愈”。右边是沐朝歌的方剂,写着药名、用量、煎法、禁忌,旁边写着“药对症可愈”。符咒和方剂并列,一个靠心,一个靠药。心药并治,人就不容易死了。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着那些木板。有人认识字,念给不认识字的人听。听着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记在心里。一个老妇人站在木板前,看着那道小儿紫苏荆防汤,看了很久。她的孙子在发烧,烧了两天了,喝了符水,没好。她请人把方剂抄了下来,去药铺抓了药,回家煎了,给孙子喝了。第二天,孙子的烧退了。她跑到义舍,跪在木板前,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天师的,是磕给沐朝歌的。她不知道沐朝歌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救了她的孙子。救了孙子的命,就是救了她的命。
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沐朝歌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那本《汉中草药图谱》,正在修订新的一版。姜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汉中来的信。”
沐朝歌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上面写着几行字——“沐先生如晤:方剂已收到。已刻木板,挂义舍旁。与符咒并列。有病者用方,愈者甚众。先生之德,汉中百姓记之。张鲁顿首。”
沐朝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凉州,想起汉中,想起那些她不认识、但救过的百姓。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他们活了。活了,就够了。
姜蓼站在旁边,看着她。“先生,您怎么了?”
沐朝歌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事。去把白术和天冬的库存清点一下。下个月,还要送一批到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