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庄园的围墙是在一个黄昏出现在诸葛亮视线里的。土墙不高,大约两人高,墙头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墙外是一排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枯瘦的手指。驿道在这里变宽了,路面铺了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边站着几个民兵,没有穿铠甲,只穿着青色布衣,腰里挂着短刀,靠着树干闲聊。看见诸葛亮走过来,一个民兵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又靠回去了。
没有盘查,没有搜身,没有问话。诸葛亮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民兵还在闲聊,一个在笑,一个在抽烟袋,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到了庄园门口。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漆成黑色,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门没有关,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尘土。几排房屋整齐地排列着,灰瓦白墙,廊柱漆成红色。几个穿灰色短褐的书吏抱着一摞文书从走廊上经过,步子很快,但没有跑。一个穿白色短褂的女人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走过,水盆冒着热气,她走得不快不慢,水没有洒。
诸葛均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兄长,到了。”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里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屋,看着廊柱上红色的漆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招呼他。一个书吏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走。一个民兵从对面走过来,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过。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来做什么,没有人拦住他要他出示路引。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走进了这座庄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个穿青色布衣的中年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看见诸葛亮,脚步慢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走过来。“先生是借宿还是找人?”
“借宿。”诸葛亮说,“南阳诸葛氏,避乱路经贵地,求宿数日。”
中年人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册子,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南阳诸葛氏,几个人?”
“两个。”
“住几天?”
“三两天。”
中年人在册子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纸条,递给诸葛亮。“客院在东边,第三进,第五间和第六间。灶房在后院,热水早晚各烧一次。饭堂在客院门口,开饭有钟声。”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先生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客院的值守。他姓刘,叫刘伯,住在客院门房。”
诸葛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客院东三进,五、六号房,住客诸葛氏,二人。”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朝中年人拱了拱手。“多谢。”
中年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诸葛亮沿着走廊往东走。走廊两边是院子,有的种着竹子,有的种着花草,有的空着,铺着青石板。他经过一个院子时,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不是孩子的声音,是成年人的声音,低沉而整齐。他停下来,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成年人,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布衣,每人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一个老先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戒尺,正在讲什么。他没有听清讲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都很专注,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走神,没有人东张西望。
诸葛均也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兄长,那是学堂吗?”
“大概是。”
“大人也上学堂?”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走到了客院。客院在庄园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客院”两个字。院子里有几间房,灰瓦白墙,门窗都是新的,窗纸上糊着白纸,没有破洞。一个老头坐在门房里,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正在抽烟。看见诸葛亮走过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诸葛先生?五号六号,东边那两间。被褥是新换的,热水灶房里有。”
诸葛亮点了点头,走进院子,找到五号房,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床上的被褥是蓝底白花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把陶壶,两只粗瓷碗,壶里装着水,还是温的。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椅子上坐下来。诸葛均也走了进来,把包袱放在地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兄长,那个古安黎,知道我们来了吗?”
诸葛亮想了想。“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露面?”
诸葛亮看着窗外的暮色,看了一会儿。“因为他不需要露面。他不是开客栈的掌柜,不需要亲自招呼每一个客人。他在等,等我们去找他。或者,等我们看完,自己走。”
诸葛均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水,端给诸葛亮。诸葛亮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清甜的,不是荆州的水那种铁腥味。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均儿,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这座庄园,看看这里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过日子。”
诸葛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五号房,去了隔壁的六号房。诸葛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吹过院子,吹得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是饭堂开饭的钟声。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三三两两的,往饭堂的方向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中的庄园安静而有序,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饭,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偶尔笑几声。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收容站的公示牌,公平秤上的“陇”字,蒙学里背口诀的孩子,水渠边帮老汉捡柴的骑兵,驿馆墙上挂着的巡逻排班表。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得他有些恍惚。他原以为古家庄园是一个军事堡垒,戒备森严,杀气腾腾。但这里不是。这里更像一个村落,一个集市,一个学堂。人们来来往往,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慌张,不恐惧,不喧嚣。他在荆州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在徐州没有见过,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见过。这里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亲手摸到的。那些公示牌是真的,那些秤是真的,那些孩子背口诀的声音是真的,那些兵下马帮百姓捡柴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信,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棉花的,软软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就在这座庄园里,在某个房间,在灯下写字,在看书,在跟人议事。他没有来见他,不是因为他不重视他,是因为他不急。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因为一个从荆州来的年轻人就停下脚步。诸葛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皂角味,干净的,淡淡的。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六号房里,诸葛均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吹过院子,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想起今天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人。他想起那个收容站里的老妇人,想起那个教孩子认字的老汉,想起那个下马帮百姓捡柴的骑兵。那些人,跟他以前见过的百姓不一样。他们不跑,不躲,不跪,不求。他们站直了,往前走。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站直的,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厉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睡着了。
古时月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诸葛亮。那个人,已经住进了客院,五号房。他没有去见他,没有派人去招呼他,没有给他送任何东西。他要让他自己看。看了,自己会想。想了,自己会做决定。
铁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郎主,您还不歇?”
古时月没有回答。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放在案上。
“铁娃,客院那边,交代刘伯了没有?”
“交代了。诸葛先生住五号六号,被褥是新换的,热水备好了。他有什么需要,刘伯会张罗。”
古时月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蒙蒙的。他想着明天,想着诸葛亮会去看什么。会去看田,会去看渠,会去看仓,会去看传习所,会去看练兵场。他会看很多,想很多,然后离开。像赵云一样。他不会留,因为他不是来找主人的,他是来找答案的。
古时月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