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在凉州东部逗留了数日。他没有急着赶路,也没有急着去见那个叫古安黎的人。他走得很慢,每个村子都停下来看看,每条水渠都蹲下来摸摸,每块公示牌都站在前面读一遍。他要看清楚,想清楚,然后才能问清楚。诸葛均跟在他后面,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肩上挎着包袱,脚上的草鞋已经换了第三双了,是路上从一个老农手里买的,用蒲草编的,软和,但不禁磨。
那天上午,他们走到了一条水渠边。水渠不宽,大约四五尺,渠底铺着碎石,两壁用夯土夯实,表面光滑平整。渠水从北边的山脚下流过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水渠两边是整齐的田垄,左边种着麦子,右边种着豆子,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一片金黄色的麦茬,豆子还没收,豆荚鼓鼓囊囊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诸葛亮蹲在渠边,用手捧起渠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浇在脸上,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站起来,看着那条水渠延伸的方向,看了很久。
“均儿,你知道这条水渠是谁修的吗?”
诸葛均蹲下来,也洗了一把脸。“不知道。但修得很好。渠底铺了碎石,水不渗,渠壁夯了土,水不垮。能用很多年。”
诸葛亮沿着渠边走了一段,在一处闸门前停下来。闸门是木头的,用整块厚木板做成,嵌在石槽里,可以上下抽动。闸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军民合修渠,建安四年春动工,五年夏竣工。军屯出工一百二十人,民屯出工二百四十人。共用,共修,共管。”诸葛亮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军民合修,共用,共修,共管。在荆州,军是军,民是民。军不修渠,民不敢用军修的渠。修了也不让用,用了要交钱,交不起钱就断水。断水了,地就干了。地干了,庄稼就死了。庄稼死了,百姓就饿肚子。百姓饿了肚子,官府不管,因为官府收的是粮,不是百姓的命。
两个巡逻骑兵从驿道上经过,骑马的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出来散步。领头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甲,腰里挂着刀,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老汉在捡柴,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来,帮老汉把散落的柴火捆在一起,扎好,递给老汉。老汉接过柴捆,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扛着柴走了。骑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巡逻。
诸葛均站在渠边,看着那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诸葛亮。诸葛亮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兄长,荆州的兵,不会下马帮百姓捡柴。”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沿着渠走。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驿馆。驿馆不大,几间土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马。诸葛亮走进去,在堂屋里坐下来。驿丞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客官,住店?”
“歇歇脚,喝口水。”诸葛亮从包袱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驿丞摆了摆手。“喝水不要钱。灶房里有热水,自己去倒。”
诸葛亮愣了一下。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住过的驿馆无数,从没有哪家驿馆喝水不要钱的。他走到灶房,从缸里舀了一碗水,端回堂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喝着水,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字。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看着那些字。
“九月驿道巡逻排班表。”第一行字是这样写的。下面列着表格——日期、班次、路线、带队人、巡逻人数、出发时间、返回时间。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带队人的名字都写出来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阎行”。他在荆州听说过这个名字,韩遂的旧部,后投了古家庄园,现任风骑统领。这个名字,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让人害怕的名字。但在这里,它写在驿馆的墙上,跟巡逻排班表写在一起,跟老百姓的秋粮数字排在一起。兵和民,写在同一块黑板上,一样大小,一样墨色,一样工整。
诸葛亮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黑板,看了很久。他想起荆州。荆州也有驿馆,也有巡逻兵,但巡逻排班表从来不挂出来。那是机密,怕敌人知道。但这里的巡逻排班表挂在墙上,谁都能看。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怕。百姓知道了巡逻时间,心里有底。贼寇知道了也不敢来,因为兵天天在走,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客官,你是从荆州来的吧?”驿丞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自己也喝。
“是。”
“荆州现在怎么样?听说刘表把治所迁到了襄阳,那边还太平吗?”
诸葛亮想了想。“表面太平。江汉之饶,鱼米之乡,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但底下烂了。”
驿丞看着他。“怎么烂了?”
“豪强隐匿人口,赋税层层盘剥。百姓交了粮,不知道粮去了哪里。不服役,要交钱。交了钱,还要服役。兵来了,百姓跑。兵走了,百姓回来。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认命。没有人替他们做主,没有人替他们撑腰。”诸葛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驿丞沉默了一会儿,端着水碗喝了一口。“你说的那些,凉州都没有。”他顿了顿,“凉州也有豪强,但豪强不敢隐匿人口。编户册年年核,核出来少一个人,法曹就去查。查出来隐匿的,罚。罚到不敢再匿。凉州也有赋税,但赋税是公开的。每家每户该交多少,墙上写着,谁都能看。不服役不交钱,交了钱不服役,没有这回事。凉州的兵不欺负百姓,因为兵也是百姓。他们自己也有地,自己也要交粮,自己也要看病。欺负百姓,就是欺负自己。”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诸葛亮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驿道。驿道上有一个妇人端着一碗饭蹲在路边吃,两个巡逻兵骑马从她面前经过,她没有抬头,兵也没有看她。兵过去了,妇人继续吃。他想起荆州。在荆州,百姓看到兵,第一反应是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看。谁还敢端着碗蹲在路边吃?不怕被抢?不怕被打?不怕被杀了?
“均儿。”诸葛亮开口了。
诸葛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荆州,见过百姓蹲在路边看兵练操吗?”
诸葛均想了想。“没有。百姓看到兵练操,绕着走。”
“在这里,百姓不绕。他们端着碗,蹲在路边,看。看完了,兵走了,他们继续吃。”
诸葛均沉默了一会儿。“兄长,这里跟荆州,不一样。”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看着远处那片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诸葛均。
“荆州兼有江汉之饶而不知治民。刘景升有地方千里,带甲十余万,钱粮充足,地势险要。但他不会治民。豪强割据,赋税不均,百姓离心。他的千里之地,是虚的。兵一打过来,就散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凉州不一样。凉州地少,民贫,兵弱。但他们会治民。编户,田制,医馆,蒙学。一件一件地做,做了十年。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地肥了,人稳了。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是因为他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诸葛均看着诸葛亮。“兄长,你说,刘表知道凉州的事吗?”
诸葛亮想了想。“知道。但他不会学。他老了,只想守。守着他那千里之地,守着他的十万甲兵,守着他的襄阳城。他以为守得住,其实守不住。因为百姓不跟他一条心。百姓不跟他一条心,地再大,兵再多,也没用。”
他没有再说了。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片田野。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村子。”
两人走出驿馆,沿着驿道往西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驿道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走了大约一里路,诸葛均忽然开口。
“兄长,你说,如果刘表用了凉州的田制,荆州会不会不一样?”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刘表不会用,也用不了。凉州的田制是种出来的,不是搬过来的。种了十年,才种成这样。刘表没有十年,也没有那个心。他只想守,守着守,就守死了。
“均儿,记住你今天看到的。”诸葛亮说。
“记住什么?”
“记住这里的兵下马帮百姓捡柴,记住这里的驿馆喝水不要钱,记住这里的百姓端着碗蹲在路边看兵练操。”他顿了顿,“记住这些,将来有人问你天下什么样,你就告诉他——天下还有另一种活法。”
诸葛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走着路,把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远处的田野里,那个老汉已经捡完了柴,扛着柴捆往家走。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几个孩子从村里跑出来,追着鸡跑,鸡飞狗跳,笑声在暮色中飘散。诸葛亮看着那些孩子,想起了蒙学里背口诀的孩子。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穷,一样的苦,一样的没有爹娘。但他们活下来了,活着,而且活得不像狗。站直了,往前走,不用跪,不用求,不用看谁的脸色。
诸葛亮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天黑之前,走到下一个村子。他要看,要看更多。看到够了,看明白了,看懂了,再去找那个人,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