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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蒙学的孩子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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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607章 蒙学的孩子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4.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9

平襄城外的安置点,是一片依着山脚建起的土墙院落。院墙不高,用碎石和夯土垒成,墙头上插着几根木刺,防野兽的。院子很大,能容下几百人,几排土房整齐地排列着,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冒着炊烟。院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平襄南郊安置点,建安四年立”几个字。诸葛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几息。建安四年,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两年,流民在这里住了两年,从逃难的丧家犬变成了有房住、有地种、有活干的人。

院子里传来读书声。不是那种私塾里摇头晃脑的、拖腔拖调的读书声,是齐声的、清脆的、像一群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读书声。诸葛亮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院子,走到一排土房后面。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土房,比其他的屋子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字——“陇西蒙学,平襄第三分塾”。门开着,里面坐着几十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挤在几条长板凳上,面前各有一块小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的一块黑漆木板,孩子们跟着他的木棍,齐声念诵。

诸葛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整齐,像是一群刚学飞的小鸟,翅膀还嫩,但已经在扑腾了。他们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念错了会挨罚,又像是怕念错了会有人死。

“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整齐。那个年轻人用木棍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移动,孩子们的目光跟着木棍走,嘴巴跟着念。

诸葛亮听了一会儿,心里默念着那三句话。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这不是《诗经》,不是《尚书》,不是任何一部他读过的经典。这是药性赋,是教人认药的。紫苏性温,荆芥性轻,防风性平,居中。这些孩子不是在读圣贤书,是在背药方。他们将来不会去考功名,不会去当官,不会去写诗作赋。他们会回到各自的屯里,种地,养鸡,喂猪。但如果有人病了,伤了,倒下了,他们会知道——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他们会去田埂上采一把紫苏,熬一碗汤,端给那个发烧的人。也许能救回来,也许不能。但他们会去救。因为他们学过,因为沐先生教的,因为念会这个,将来村里的卫生员就能多救几个人。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准备泼在院子里的地上除尘。她看见诸葛亮站在门口,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诸葛亮穿着一件灰色短褐,戴着斗笠,背着包袱,看起来像个行路的商贩,不像个读书人。

“先生,你是路过还是来找人的?”老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路过。”诸葛亮转过身,看着老妇人,“老人家,这些孩子在念什么?”

老妇人把水盆放在地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救口诀。沐先生教的,传习所编的。念会了,将来村里的卫生员就能多救几个人。”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天气不错,地里的麦子长高了,孩子念书了。诸葛亮看着她,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道光。那道光是他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到的——不是麻木,不是认命,不是那种“活着就不错了”的将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有了底气的光。她的孙子坐在那间屋子里,跟着那个年轻人念“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她的孙子将来不会饿死,不会病死,不会在路上被乱兵踩死。她的孙子会种地,会看病,会活着,会好好活着。

“老人家,这蒙学,收钱吗?”诸葛亮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收。中午还管一顿饭。穷人家的孩子,只要愿意来,就能来。”她顿了顿,指了指院子里那排土房,“那边是灶房,每天中午煮一大锅粥,孩子们下课了去吃。不够可以添,不限量。”她的声音有些低,“我孙子去年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吃了一个月的午饭,脸上才有肉了。”

诸葛亮站在蒙学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长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嘴巴跟着木棍移动。他们的衣裳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打了补丁,有的袖口磨出了棉絮,但没有一个人光着身子,没有一个人赤着脚——至少都穿着草鞋。他们的脸上有菜色,但没有饿相。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富家子弟那种无忧无虑的光,是穷人家的孩子特有的、带着早熟和坚韧的光。他们知道,念书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有人给他们争取来的。不好好念,对不起那个人。

诸葛亮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久到诸葛均从院门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小声叫了两声“兄长”,他都没有听见。他听见的,只有孩子们念诵的声音——“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那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在荆州,在襄阳城外,在那些村庄里,他也听过孩子的声音。但不是念书的声音,是哭声。饿哭的,被打哭的,被吓哭的。那些孩子跪在地上,跪在官差面前,跪在兵面前,跪在任何一个比他们强的人面前。跪着求活。给一口吃的吧,给一件衣裳吧,别杀我爹,别抢我娘,别烧我家。跪着,磕头,哭着,求着。没有人教他们识字,没有人教他们看病,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不用跪,你可以站起来。

但这里的孩子,不跪。他们坐在长板凳上,挺直腰板,大声念着“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他们不是在求谁,他们是在学本事。学了本事,自己救自己。救了自已,还能救别人。

“均儿。”诸葛亮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在。”

“这里的百姓没有跪着求活。”

诸葛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们眼睛里那道光,看着那个年轻人用木棍指着黑板上的字。他也看见了。这里的百姓没有跪着求活,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硬气,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跪。有人替他们把天撑起来了,他们只需要站直了,往前走。

老妇人端起水盆,走到院子中央,把水泼在地上。水溅开,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被吸收了,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湿痕。她把盆子放在墙根下,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先生,你是从东边来的吧?”

“是。”

“东边还在打仗吗?”

“还在打。”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们以前也在东边,在关中。打了十几年仗,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拖家带口往西走。走到凉州,走不动了,就留下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睡窝棚,吃野菜,冬天冷得睡不着。后来联防区建起来了,分了地,盖了房,发了种子。孙子也进了蒙学,念书了。现在好了,不跑了,不逃了,不求人了。”

诸葛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老人家,你后悔来凉州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后悔。这里虽然穷,但人活得有尊严。不用跪,不用求,不用看谁的脸色。种自己的地,交该交的粮,孩子念该念的书。够了。”

她端起水盆,走回了屋里。

诸葛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旧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把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蒙学教室里那些孩子。那个年轻人已经教完了今天的课,正在让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背。一个瘦小的男孩站起来,背着手,大声念道:“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念完了,年轻人点了点头,男孩坐下,下一个站起来。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站起来,声音比男孩还大:“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念完了,年轻人也点了点头。

诸葛亮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背完,坐下,再站起来,再背。同样的三句话,翻了来覆去地背,背了很多遍,没有一个人背错。不是因为这三句话简单,是因为他们知道,背对了,将来能救人。背错了,可能会死人。他们不敢错。

“兄长,该走了。天快黑了。”诸葛均说。

诸葛亮没有动。他站在蒙学门口,看着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她坐下去之后,从板凳下面拿出一块小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写的一定不是“人之初,性本善”。她写的是“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这几个字,会跟她一辈子。她嫁人了,会教给她的孩子。她的孩子长大了,会教给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不会断。

“走吧。”诸葛亮转过身,走出了安置点。

诸葛均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驿道继续往西走。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是大地上最后一道伤口。驿道两边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金。走了一段路,诸葛均忽然开口。

“兄长,你说那些孩子念的那些口诀,是谁编的?”

“沐先生。古安黎的夫人,传习所的创办人。”

“女的?”

“女的。”

诸葛均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编了口诀教孩子认药。女人教,孩子学,学了救人。这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条被暮色笼罩的驿道,想起了那个老妇人说的话——“这里虽然穷,但人活得有尊严。”尊严。这两个字,在别的地方是奢侈品,是读书人的专利,是当官的人的摆设。百姓不需要尊严,百姓只需要活着。但在这里,百姓有尊严。不是谁赐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挣来的。种地,交粮,念书,救人。做一件,挣一分。做十年,挣了一身的尊严。不用跪,不用求,不用看谁的脸色。站直了,往前走。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橘红也褪去了,暮色变成了灰蓝,灰蓝变成了深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灯。诸葛亮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蒙学里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光,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不是因为他们的眼睛有多亮,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光。那光,是有人替他们点亮的。点亮的人,叫古安黎,叫沐朝歌,叫成英公,叫吴硕,叫那些他不认识但在凉州种地、看病、教书的人。他们用十年时间,把一盏一盏的灯点亮了。点亮了,就不会灭。

诸葛亮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明天天黑之前,走到古家庄园。他要见到那个人,要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让这些孩子不用跪着求活的?你是怎么让这些百姓有了尊严的?他要问。问了,也许能找到答案。找到了答案,也许能种到别的地方去。种到荆州,种到益州,种到天下。让天下的孩子都不用跪着求活。让天下的百姓都有尊严。

诸葛均跟在后面,看着兄长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没有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风吹过来,吹动了驿道两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传习所的钟声响了,清亮悠长,在夜色中回荡。那是晚课的钟声,学徒们开始诵读药性赋。声音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但还能听见——“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

诸葛亮听着那钟声,想起了那些孩子。他们不在传习所,他们在平襄城外的安置点里,在那间土墙院落中,对着黑漆木板,齐声背诵。他们背的不是《论语》,不是《诗经》,是药性赋,是急救口诀,是能救人的东西。他们背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他们的先生告诉他们,念会了,将来村里的卫生员就能多救几个人。多救几个,是几个。不是全部,是几个。救一个,是一个。

诸葛亮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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