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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616章 计算题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9

法正在成纪县南乡待了三天,看了渠改工程,看了劳力抽签,看了轮班登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到庄园后,把自己关在客院的屋子里,铺开舆图,拿着笔写写画画,一整夜没有熄灯。第二天清晨,他找到古时月,说了一句:“安黎公,我想做事。”古时月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他带到了军谋府的值房。

贾诩已经在里面了。案上摆着一个大沙盘,是军谋府去年制作的凉州至汉中、汉中至巴郡的地形模型。山川、河流、关隘、驿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注出来。法正站在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缩小的山川,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的光。

古时月站在沙盘的另一边,看着法正。“法先生,我出一道题。”法正抬起头,看着他。“安黎公请说。”古时月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从凉州划到汉中,从汉中划到巴郡。“假设凉州南下汉中,再入蜀。维持汉中至巴郡粮道通畅,需要的最少驻军数量和驿道节点规划。你算一下。”

法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沙盘上的地形。他的目光从汉中移动到巴郡,从巴郡移动到每一条驿道、每一个关隘、每一条河流。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着,像是在打算盘,又像是在心里默算。贾诩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看着法正的手指。成英公也来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也在看法正。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法正抬起头,走到旁边的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碑。他写满了第一张纸,又拿第二张。第一张写的是驻军数量——汉中至巴郡,驿道全长八百里,分四段,每段设两个驿站,共八个驿站。每个驿站驻军五十人,共四百人。另设机动兵力二百人,驻巴郡,随时支援。总计六百人。第二张写的是粮草周转周期——每段驿道行程五天,每驿站存粮可供五百人吃十天。周转周期十五天,每十五天从巴郡发一批粮,沿途驿站逐级转运,到汉中需三十天。三十天内,沿线驿站的存粮不断供。

他写完之后,把两张纸铺在案上,退后一步。“安黎公,算完了。”古时月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数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他没有说话,把纸递给贾诩。贾诩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法正。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的确认。

“法先生,你这套算法,跟谁学的?”贾诩问。法正靠在案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沙盘。“没人教。自己想的。在刘璋手下的时候,没事做,就自己画舆图,自己算粮道。算了好几年,算熟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没事做”三个字说得有些重。在刘璋手下,他没事做。不是没有事,是刘璋不让他做。他只能自己画,自己算。画了好几年,算了好几年,画熟了,算熟了。

古时月看着法正,看了一会儿。“法先生,你算的数字,准吗?”法正看着他。“准不准,要看执行。执行的人按我的算的做,就准。不按,就不准。凉州的人,按规矩做事吗?”古时月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凉州的人,按规矩做事。规矩在那里,做事的看规矩,管事的查规矩。规矩是尺子,量人量己,量谁都一样。

贾诩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法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想什么的表情。“法先生,我再出一道题。”法正看着他。贾诩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汉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白水关。守将是刘璋的嫡系杨怀,关内外有羌氐商队干扰补给线。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

法正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白水关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几下,然后弯下腰,从沙盘旁边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白水关北面的一条山谷。“避开白水关正面,走这条便道。路窄,但能走。日行四十里,比驿道慢,但安全。没有关卡,没有守军,只有猎人和采药人。”他的木棍沿着那条山谷移动,从白水关北面绕过去,从西面进入巴郡。“这条路,我走过。建安四年,我从成都去汉中,走的这条路。路上没有驿站,没有驻军,没有补给点。要走,就要自己带粮,自己带水,自己带药。”

贾诩看着他。“走这条路,需要多少兵力?”

法正直起身子,靠在案边,想了想。“不需要兵力。需要的是准备。提前在武都郡储备至少三个月的药材和修复栈道的木料。药材防瘴气,木料修栈道。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物资。物资备齐了,路就能走。物资不备,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古时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法正,法正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

“法先生,你说走这条路不需要兵力,只需要物资。那如果遇到敌人呢?”

“不会遇到敌人。杨怀不会在那条路上设防,因为他不知道那条路能走。刘璋的将领们只守大路,不守小路。因为他们觉得小路走不了大军。走不了大军,就不需要守。但他们不知道,小路走不了大军,但能走粮道。粮道通了,大军走大路,粮从小路运。大路正面佯攻,小路侧翼包抄。这是兵法里写的,但刘璋的将领不看兵法。”

贾诩和成英公对视了一眼。成英公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古时月走到案前,拿起法正写的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看,像是在核对一笔很重要的账。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法正。

“法先生,你算的驻军数量,六百人。但凉州没有六百人可以派到汉中。凉州总兵力才不到一千。”

法正看着他。“六百人是理想数字。没有六百,三百也能撑。三百不行,一百也能撑。一百不行,五十也能撑。撑一天是一天。撑到凉州的援军来,就行了。”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法正脸上。

“法先生,从今天起,你入军谋府。专司粮道计算和军事地理。直接对我负责,不归贾先生管,也不归成英公管。”

法正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的坦然。他认识很多人,见过很多主公。刘璋说“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曹操说“壮”,然后也没有然后了。刘备说“贤”,但刘备还没有地。只有古安黎,说“你入军谋府”,然后就让他入了。不是试探,不是敷衍,是真的。

“安黎公,你不怕我算错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缩小的山川。“算错了,改。改对了,继续用。凉州的制度,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一天一天改出来的。你来了,也一样。”

法正站在那里,看着古时月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威猛,甚至有点瘦削,但很稳。站在沙盘前,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他想起在刘璋手下,他写了策论,刘璋说“善”,然后锁进柜子里。他画了舆图,刘璋说“精”,然后挂在墙上落灰。他修了粮道,修了一半,停了。没有人说“改”,没有人说“继续”,没有人说“你来做”。只有古安黎说——“你入军谋府”。不是施舍,是认可。

法正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法正领命。”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法先生,你先在客院住着。明天,贾先生会带你去军谋府,看凉州的舆图和档案。看完了,你再画一份新的——凉州南下汉中的粮道图。把每一条路都画出来,大路,小路,山路,水路。每一条路都标注里程、坡度、水源、驿站、驻军、粮草周转。画完了,给我看。”

法正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去。”

古时月转身走出了军谋府。贾诩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法先生,你算的那些数字,很准。但打仗,不只看数字。还要看人心。人心算不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成英公也走了,值房里只剩下法正一个人。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缩小的山川。他伸出手,摸了摸白水关的位置。沙盘上的沙子细细的,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的是粮道图。从凉州到汉中,从汉中到巴郡。他把每一条路都画出来,大路,小路,山路,水路。每一条路都标注里程、坡度、水源、驿站。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没有抬头,一直画到天黑。

诸葛均从客院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法正低头画图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法正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在刘璋手下,他画的舆图被挂在墙上,落满了灰。没有人看,没有人用。他想起在凉州,古安黎说——“你入军谋府”。然后让他画粮道图。画完了,给他看。他会看。看完了,会用。用了,就能活。

法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暮色。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值房染成一片灰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凉州。这个地方,他刚来几天,但他觉得,他好像已经来了很久了。不是因为他熟悉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人做事的方式,是他一直想做事的方式。做,不是说。改,不是停。用,不是藏。这就是凉州。一个做事的地方。

法正关上窗户,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张画好的粮道图卷起来,放在抽屉里。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客院。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他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他要去军谋府,看凉州的舆图和档案,然后画一张新的粮道图。画完了,给古安黎看。看了,用了。用了,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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