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正式加入凉州幕府的消息，是在他到达庄园后的第五天公布的。没有仪式，没有宴席，没有张贴告示。成英公在治政府的值房里，当着吴硕的面，在一份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吴硕。吴硕接过去，看了一遍，编入考课名册。就这么简单。
文书上写着——“建安六年十月，法正，字孝直，扶风郿县人，入军谋府，任参军，专司粮道计算与军事地理，直属军谋府。待遇同诸葛亮。”吴硕把文书放进档案柜，锁好，钥匙挂在腰间。他转过身，看着法正。“法参军，考课名册已录。每年年终考评一次，由军谋府和治政府共同评定。评定结果影响来年的俸禄和升迁。评定标准有三条：做事，做对事，做对且快的事。”法正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做对且快的事，快有多快？”吴硕想了想。“该快则快，该慢则慢。安黎公说，打仗的事，要快。种地的事，要慢。粮道的事，既要快又要慢。平时慢，战时快。平时把路修好，把粮备好，把节点布好。战时就能快。”
法正没有再问。他跟着成英公走出了治政府，穿过院子，走到一排土房前面。土房在治政府的西侧，原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前几日腾了出来，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窗纸，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舆图室”三个字。成英公推开门，侧身让开。“法参军，这是你的舆图室。里面已经收拾好了，舆图在架子上，档案在柜子里。缺什么，跟吴硕说。”法正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大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几个木柜，墙上钉着几排木钉，用来挂舆图。案上铺着一张白纸，纸旁边放着笔、墨、尺子、炭条。架子上卷着十几卷舆图，柜子里码着一摞摞的档案。他走到架子前，抽出一卷舆图，展开。是凉州至汉中的驿道图，标注了里程、驿站、水源、关隘。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建安五年春绘，成英公监制。”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架上。
成英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法参军，你先熟悉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法正转过身，看着他。“成公，我需要一份东西。”成英公看着他。“什么东西？”“凉州与汉中之间，这几年所有的互市记录。从建安三年第一次通商开始，到今年秋天，每一笔。盐铁换马，粮食换药材，布匹换山货。所有的记录。”成英公想了想。“在治政府的档案库里，我去取。”他转身走了。法正站在舆图室里，看着墙上那些空荡荡的木钉，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案前，坐下来，把笔、墨、尺子、炭条在案上一字排开。他拿起尺子，摸了摸，尺子是铜的，刻着“陇”字，是老丁头打的。他把尺子放下，等着。
成英公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建安三年到建安六年的互市记录，都在这里了。一百二十余笔，每一笔都有日期、货物、数量、经手人。”法正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建安三年，第一笔互市——凉州以铁器一百件、盐二十石，换汉中粮食三百石、药材五十斤。经手人：成英公、阎圃。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看，像是在心算。翻了半个时辰，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成英公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法正睁开眼睛，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的是粮道安全系数评估表。不是凭空写的，是从互市记录里扒出来的数据。每一条路，每一次运输，每一笔粮草，都记录在案。他把这些数据按路线分类，按季节分类，按天气分类，按运输方式分类。算每段路的平均耗时，算每段路的最大运力，算每段路的损耗率，算每段路的安全系数。安全系数不是凭空定的，是算出来的。这条路被劫过几次，损耗率超过多少，天气影响多大，补给点够不够。系数低的路要增兵，要修路，要多设补给点。系数高的路可以维持现状，可以减兵，可以减少补给点。
他写了一个下午，写到太阳偏西，写到案上的油灯被点亮。成英公中间来送了一碗水，放在案角，没有打扰他。吴硕来送了一摞新的空白册子，放在架子上，也没有打扰他。贾诩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法正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符号，每一条路都有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他看完了，把纸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看着窗外那片夜色，想起了在刘璋手下。他也有过一间屋子，不是舆图室，是值房。值房里也有案，有笔，有墨，有纸。但没有舆图，没有档案，没有互市记录。他想要，没有人给。因为没有人觉得他需要。他只是一个军议校尉，写写策论，画画舆图，算算粮道，就够了。不需要互市记录，不需要粮道安全系数评估表，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但在这里，他需要。他还没开口，成英公就把互市记录送来了。他还没开口，吴硕就把空白册子送来了。他还没开口，贾诩就来看了。没有人觉得他做的事是多余的。
法正关上窗户，走回案前，把那张粮道安全系数评估表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捧着走出了舆图室。他穿过院子，走到军谋府的值房。贾诩还在里面，正在灯下看一份什么文书。他看见法正进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法参军，有事？”
法正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案上，推到贾诩面前。“贾先生，粮道安全系数评估表。凉州与汉中之间的每一条路，我都算了一遍。安全系数高的路，维持现状。安全系数低的路，要增兵，要修路，要多设补给点。具体方案写在后面了。”
贾诩展开那卷纸，在灯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看，每一个符号都认真辨认。他看了足足一刻钟，看完之后，把纸卷起来，放在案角。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法正。
“法参军，你做这件事用了多久？”
法正想了想。“从拿到互市记录到现在，三个时辰。”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法正脸上。
“法参军，从明天起，你把凉州所有与外界通商的路都算一遍。汉中、关中、金城、陇西。每条路的安全系数都要算，算完了，写成方案，送给我。”
法正看着他。“贾先生，通商的路不是打仗的路。”
贾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通商的路，也能走兵。商队能走，兵就能走。商队不能走，兵也能走。但走不通的路，不能走。你先算，算完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兵，哪条路不能。”
法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开始。”
贾诩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文书。法正转身走出了军谋府。他走在回客院的路上，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蒙蒙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想贾诩说的话——“通商的路，也能走兵。”他在刘璋手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刘璋的将领们只守官道，不守商道。因为他们觉得商道走不了兵。商道窄，险，没有补给点，走不了大军。但他们不知道，走不了大军，能走小股。小股兵走商道，绕过关隘，从背后捅一刀。这一刀，能要命。法正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回了客院。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在想着明天要算的那些路——从凉州到关中，从凉州到金城，从凉州到陇西。每一条路都要算，算里程，算坡度，算水源，算驿站，算补给点，算安全系数。算完了，写成方案，送给贾诩。贾诩看了，会用。用了，就能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他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舆图室里，案上的油灯还亮着。法正画了一半的粮道图还铺在案上，炭条搁在图边，尺子压在图纸的一角。风吹过窗户纸，哗哗作响。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灯芯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痂，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等着明天，等法正回来，继续画。画完了，用。用了，就能活。
远处的档案库里，那些互市记录还躺在架子上。它们被法正翻过一遍，纸页上留下了手指的温度，淡淡的，很快就凉了。但那些数据，已经被法正抄走了，写在粮道安全系数评估表上，送到了贾诩的案头。它们不再是死的数字，是活的。它们会变成路，变成兵，变成粮，变成药。变成活人的东西，不是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