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回到凉州的第二天,没有去舆图室,而是直接去了军谋府。贾诩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他看见法正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法参军,坐。喝口水。”法正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舆图,不是账册,是他自己写的备忘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把纸摊在案上,手指压住边角。
“贾先生,我把益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您听,记在心里。不留字。”贾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说吧。”
法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手指在备忘录上移动,但没有低头看,那些内容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张松,益州别驾,管着益州的兵籍和粮册。这个人,识数。不是会算数,是懂数字背后的东西。我给他看了凉州的赋税分册,他看了,着了魔。”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做别驾多年,帮刘璋管赋税修编簿籍,知道益州衙门的每一本征税底册都有隐占和加征。他改不了,因为刘璋不让他改,豪强不让他改,整个益州的官场都不让他改。但他看了凉州的账册,知道了另一种可能。数字可以不是工具,可以是规矩。规矩定好了,照着做,百姓就能活好。他信了。”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有打断他。
法正继续说:“孟达,江州守将,管着水军和粮草。这个人,重权。他不在乎制度,不在乎数字,不在乎百姓。他在乎的是自己手里有没有权。有权,他就踏实。没权,他就慌。他现在手里有兵,有船,有粮。刘璋不夺他的权,他就不反。但刘璋如果夺了他的权,他就会反。所以我们不能说服他,只能等他。等他被刘璋逼急了,等他觉得手里的权不稳了,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法正的眼睛。“刘璋呢?”
法正想了想。“刘璋不足为虑。他暗懦,无威略,善不能用,恶不能去。身边的亲信都是小人,真正有才能的人被他晾在一边。但他手下有一批老益州派的忠臣,比如张任、刘璝、泠苞、邓贤。这些人不会轻易叛变。不是因为刘璋好,是因为他们是益州人,刘璋是益州之主。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不是刘璋的位子。谁打益州,他们就跟谁拼命。”法正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些人,不能收买,不能拉拢,不能劝降。只能打。打服了,他们才会服。”
贾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法正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的坦然。他认识很多人,见过很多谋士。但很少有人像法正这样,把一个人看得这么透。张松识数,孟达重权,刘璋不足虑,老益州派不能碰。每一条都说到根上,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法参军,你觉得凉州能拿下益州吗?”
法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生了霉斑,黑一块灰一块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能。但不是现在。要等。等刘璋犯错,等张松把益州的兵籍和粮册摸透,等孟达做好断后的准备,等老益州派的老将们老去。等到了,就能进。进得了,就能收。收得了,就能治。治得了,就能好。”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法参军,你回去歇着吧。你做的这些事,凉州不会忘。”
法正站起来,朝贾诩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军谋府。贾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门框上的布帘,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正堂。
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春耕的规划报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贾诩的脸色,搁下笔。
“贾先生,法正说了什么?”
贾诩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法正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张松识数,孟达重权,刘璋不足虑,老益州派不能碰。他转述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古时月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诩说完,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郎主,法孝直把益州的底细扒透了。他知道哪些人能收,哪些人不能碰。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比你更懂人心的人。”
古时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比我懂人心,不奇怪。我本来就不懂人心,我只懂种地。地种好了,人心就安了。心安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做事了。做了事,就能活好了。”
贾诩看着他的眼睛。“郎主,你不是不懂人心。你是懂,但你不用。你用的是制度。制度管行为,不管人心。行为正了,人心再歪也歪不到哪去。法正不一样,他管人心。他知道张松想要什么,孟达怕什么,刘璋缺什么,老益州派恨什么。他知道,就能用。用了,就能收。收了,就能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粉红色的花海,想起了张松、孟达、刘璋、张任、刘璝。那些人,他没有见过。但法正见过,法正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就能应对。应对,就能赢。
“贾先生,你说,法正能帮凉州拿下益州吗?”
贾诩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花海。“能。但不是他一个人。他需要张松,需要孟达,需要时间。时间到了,人齐了,就能进。进了,就能赢。”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进益州?”
贾诩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准备。准备粮草,准备兵器,准备舆图,准备人才。准备好了,等。等时机到了,就进。等不到,就继续种地。种地不亏。”
古时月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花海。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粉红色的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春耕报告。
法正回到客院,在五号房的床边坐下来。他脱了靴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从脚底凉到心里。他想起张松看账册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久不见的、像是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光。他想起孟达看舆图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耐心。他想起那些老益州派的将领,他们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刀。刀在鞘里,但随时会出鞘。
法正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着益州。那个地方,他生活了多年,熟悉每一条路,每一座城,每一个人。他知道哪些人能收,哪些人不能碰。能收的,他收了。不能碰的,他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等将来用得上。用上了,就能赢。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他在那片月光里,沉沉地睡去了。
远处的益州,张松坐在别业的堂屋里,面前摊着那本凉州的赋税分册。他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心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法正。那个人,骑着马,走在回凉州的路上。他带走了承诺,带走了图,带走了益州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