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是在一个雨夜回到凉州的。从江州出发,走了半个月,翻过秦岭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山路泥泞不堪,马滑倒了两回,他牵着马走,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脚趾冻得发紫。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古安黎在等他的消息。消息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他脑子里的。他带回来的不是盟约,不是文书,不是信物。是三个人的口头的承诺和一张图。
铁娃在庄园门口接到他,看见他满身泥泞,嘴唇发白,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说了一句:“法参军,郎主在正堂。”法正点了点头,没有去换衣裳,直接去了正堂。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成英公送来的春耕汇总报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法正的样子,搁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法先生,先去换身衣裳,喝口热水。”
法正摇了摇头。“安黎公,先禀报。”他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案上。纸是粗麻纸,边角有些毛了,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但字迹还能看清。图上画着成都周边的兵力部署,标注着驻军位置、兵力、将领、粮草储备。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成都北门开始,一个一个地指。
“成都北门,守将张任,兵五千。东门,守将刘璝,兵三千。西门,守将泠苞,兵两千。南门,守将邓贤,兵两千。城外驻军,有刘璋的亲兵营,兵三千,驻扎在城西的武担山。总兵力约一万五千,粮草够吃半年。这是张松绘制的,他是益州别驾,管着益州的兵籍和粮册,数据可靠。”
古时月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线条粗犷,但方位准确,兵力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张松。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从这张图里,他能看出那个人的心思——他把益州的兵力部署画给凉州看,不是要凉州去打,是要凉州知道益州的虚实。知道虚实,就能等。等时机到了,就能进。
古时月直起身子,看着法正。“法先生,除了这张图,还带回了什么?”
法正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三个口头保证。第一,张松保证利用别驾职权,延迟并干扰刘璋对汉中方向征兵征粮的正式命令。刘璋要打汉中,就要征兵,就要征粮。张松管着兵籍和粮册,他可以在数字上做手脚。征兵的名册,少写几个。征粮的数目,多报几次。拖拖拉拉,让刘璋的兵力集结不起来,粮草凑不整齐。”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法正的眼睛。
“第二,孟达保证江州方向在需要时不给刘璋的白水关增派援军。白水关是益州的北大门,刘璋要打汉中,白水关是必经之路。孟达驻守江州,江州是白水关的后方。刘璋要增援白水关,就要从江州调兵。孟达不调,白水关的兵力就不够。兵力不够,刘璋就不敢轻易出兵。”
法正顿了顿,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
“第三,孟达还说,刘璋的水军集结在江州,粮草、兵器、船坞都在江州。水军出发后,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断了水军的后路,让他们没有粮,没有援,只能降。降了,船就是凉州的。”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想起了张松、孟达。那两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他们给出了承诺。承诺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口头的。口头承诺,不需要签字,不需要盖章,不需要见证。说了,就是承诺。信不信,看人。
“法先生,你信他们吗?”
法正看着他。“信。不是信他们不会变,是信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好。刘璋不行,益州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糟。糟了,他们也会跟着糟。他们不想糟,就要找出路。凉州是出路。不是因为我去了,是因为凉州的制度在那里。制度好,他们看得到。看到了,就会选。选了,就不会改。”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看着那张兵力部署图。图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一万五千兵,半年粮。不多,但够守。打不下来,但可以等。等刘璋自己乱,等他内部出问题,等他的兵不想打了,等他的粮不够吃了。
“法先生,你这次去益州,辛苦了。去歇着吧。明天,你把张松、孟达的话写成简报,交给贾先生存档。”
法正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先回去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法正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有些踉跄,是累的,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张松和孟达。那两个人在益州,在刘璋手下,做着事,但心里不踏实。他们不踏实,因为刘璋不值得他们踏实。他们想要踏实,就要找能让他们踏实的人。古时月不能让他们踏实,但凉州的制度能。制度在,他们就能踏实。踏实了,就会做事。做了事,凉州就能进益州。进了益州,百姓就能活好。
贾诩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在军谋府,看见法正从正堂出来,就知道他回来了。他在古时月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兵力部署图。
“郎主,法正带回了什么?”
古时月指着那张图。“成都兵力部署图。张松画的。还有三个口头保证。张松保证拖刘璋的后腿,孟达保证不增援白水关,还保证将来断水军的后路。”
贾诩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的表情。“郎主,有了张松和孟达的内应,凉州南下益州的路就通了一半。另一半,是时机。时机到了,就能进。时机不到,不能强进。”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贾先生,你说时机什么时候到?”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等刘璋犯错,等益州内乱,等张松和孟达做好准备。等到了,就进。等不到,就继续种地。种地不亏。”
古时月低下头,看着那张图。他把图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刘璋。那个人,在成都,在宫殿里,在灯下,也许正在做梦。梦见自己打败了张鲁,拿下了汉中,统一了益州,称王称霸。他不知道,他的别驾在给凉州画兵力部署图,他的江州守将在给凉州写密信,他的益州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法正走回客院,推开五号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张松,想起孟达,想起他们在私宅里喝酒的那些夜晚。他们说过很多话,骂过刘璋,骂过益州,骂过天下。但骂完了,还是各回各家,各做各的事。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开始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