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的地点在城外一处私宅,是张松自家的别业,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法正到的时候是傍晚,暮色从竹林的缝隙里透过来,灰蒙蒙的。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石桩上,推开虚掩的木门,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张松已经在了,坐在案边,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杯。他看见法正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孝直,坐。”
法正在他对面坐下来。张松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法正,一杯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法正没有喝,把酒杯放在案上,从怀里掏出一摞纸,摊开,一张一张地铺在案面上。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成英公的笔迹。
“永年,你看看这些。”
张松放下酒杯,低头看着那些纸。第一张是田税账册的抄本,上面列着某县某年的田税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有日期、经手人、复核人。下面标注着“军粮单独记账,不占民赋”。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做了多年的益州别驾,帮刘璋管赋税、修编簿籍,深知益州衙门的每一本征税底册都有隐占和加征。豪强隐匿人口,官府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他看过无数账册,但没有一本是这样的——田税和军粮分开记账,灾荒储备不占用赋额,每一笔赋税的豁免都有明确的灾年减免条款与核查记录。他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签章,沉默了很久。
“孝直,这是哪里的账册?”
法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凉州。古安黎的治政府编的。这本是成英公让我带来的,给你看看。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给你看看。看了,你就知道凉州是什么样了。”
张松低下头,继续翻。第二张是编户录的摘要,某县某屯的户数、人口、耕地、赋税,每户都有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他看到了“新垦田,免赋一年”,“坡地,赋税减半”,“军功分折赋税一成”。他看着那些备注,想起了益州的编户录。益州也有编户录,但那是为了收税,不是为了惠民。谁家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粮,都是官老爷说了算。百姓不敢问,问了也没用。
他翻到第三张,是灾年减免的条款。旱灾减几成,水灾减几成,蝗灾减几成。减了之后,怎么核查,怎么公示,怎么监督。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刘璋。刘璋也管赋税,也修簿籍,但管的不是百姓的赋税,是他自己的赋税。他要养兵,要修城,要造宫室。钱不够,就加征。加征不够,就借。借了还不上,就再加征。百姓苦,他不苦。他在成都的宫殿里,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他不知道百姓苦,也不想知道了。
“孝直,你说,凉州的田制,是谁定的?”
法正看着他。“古安黎定的。但不止他一个人。成英公做的细则,吴硕做的账册,沐先生做的医教,贾先生做的军谋。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合在一起,就成了制度。”
张松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些纸。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签章,在他眼前晃。他想起益州的账册,那些隐占,那些加征,那些糊弄。他做了多年的别驾,改不了。不是他不想改,是改不动。豪强不让他改,刘璋不让他改,整个益州的官场都不让他改。他一个人,改不了。
“孝直,你说,凉州的制度,能在益州用吗?”
法正看着他。“能。但要换人。换掉刘璋,换掉那些豪强,换掉那些不做事的人。换了,就能用。不换,就不能用。”
张松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案上。“益州若能有此制,何惧张鲁。”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法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张松低下头,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法正。
“孝直,你回去告诉古安黎——凉州的制度,我看了。好。益州需要这样的制度。但不是现在。现在刘璋还在,豪强还在,益州还不是凉州。要等。等刘璋死了,等豪强垮了,等益州乱了。乱了,就能重新立规矩。立规矩的人,不是刘璋,不是他的儿子,是能做事的人。古安黎是能做事的人,你不是,我不是。但我们可以帮他。帮他铺路,帮他搭桥,帮他找人。”
法正看着他。“永年,你说帮他铺路,怎么铺?”
张松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画着益州的地形图,标注了成都、江州、白水关、剑阁等要地的驻军和粮草储备。他指着那几个点,一一道来。
“这是白水关,守将是杨怀,刘璋的嫡系。兵三千,粮够吃半年。关墙厚,易守难攻。正面打,打不下来。但可以从背后绕。背后来,就要走阴平道。阴平道在凉州境内,你们走熟了。走阴平道,绕到白水关背后,切断他的退路,断了他的粮道。他慌了,就会退。退了,你们就能过关。”
法正低头看着那张图,看着张松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条路都指得很准,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楚。
“这是江州,守将是孟达。兵五千,船二百艘。江州是白水关的后方,控制了江州,就等于控制了白水关的后路。孟达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他会帮我们。不是现在,是将来。将来凉州南下益州,他会打开城门。”
法正抬起头,看着张松。“永年,你把益州的兵力部署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刘璋?”
张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孝直,你不会。因为你知道,刘璋不值得你告诉。他守不住益州,早晚要亡。亡了,益州就是别人的。与其让别人拿去,不如让凉州拿去。凉州有制度,有民心,有能做事的人。益州到了凉州手里,百姓就能活好。活好了,就够了。”
法正没有说话。他把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站起来。
“永年,我该走了。”
张松也站起来,朝法正拱了拱手。“孝直,保重。下次来,走正门。不用躲躲藏藏。”
法正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张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看着那些摊开的账册。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签章,在他眼前晃。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别业。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想,益州什么时候才能有凉州那样的制度。刘璋活着,不会有。刘璋死了,不一定有。要有,就要有人来做。做的人,不是他,是古安黎。他只能帮古安黎铺路。路铺好了,古安黎就能来。来了,就能做事。做了,益州就能变。变了,百姓就能活好。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凉州。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但从那些账册里,从那些数字里,从那些条款里,他能看出来——那个地方有人管,管得好。管得好,百姓就能活好。活好了,就够了。
远处,法正骑着马,走在回凉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