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曹丕的脸泛了红。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没有喝，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既。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一下，灭了。张既端着酒杯，也没有喝，等着。他知道曹丕要问什么，从坐下来那一刻就知道了。曹丕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张府君，凉州民间，对朝廷是什么态度？”曹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百姓议论朝政吗？说好说歹？”
张既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曹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酒光，是算计的光。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二公子，凉州百姓只知有少郎，议论里倒是常提朝政——但全是善言。他们只知道朝廷是好的，曹公是好的，天下的仗快打完了，打完就能安心种地了。至于别的，他们不懂，也不问。”
曹丕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只知有少郎，不问朝政。这是好事。百姓不问，就不会乱。不乱，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张府君，吕布的飞字营，你见过？”
“见过。”
“怎么样？”
“兵强马壮，纪律严明。不抢百姓，不惹事。巡逻、养马、种地，各司其职。”
曹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生了霉斑，黑一块灰一块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既脸上。“张府君，你说，吕布的飞字营，跟马超的驻军，有没有粮草往来？马超在郿县，离凉州不远。他的兵要吃饭，马要吃草。凉州的粮多，马超的粮少。他们之间，有没有来往？”
张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深。他想起古时月和贾诩在数月前做的一件事——在陇西驿道与郿县之间增设了定期的巡逻兵，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是盯着马超的驻军，也是盯着马腾的旧部。条约没有写明这类巡逻不属于越界，但也没有写明属于越界。这是一个灰色地带，曹操不会问，张既也不会主动说。
“二公子，凉州与马超之间，没有正式的粮草往来。凉州的粮，只供凉州的兵。马超的粮，只供马超的兵。各吃各的，各管各的。”
曹丕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河水，表面平了，底下还在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在嘴角上挂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张府君，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信你。”
张既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也喝了，放下。他想起曹丕的父亲，曹操。曹操也是这样，问问题的时候不眨眼，听回答的时候不眨眼，信不信的时候也不眨眼。父子俩，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深不见底。
“张府君，你在凉州这么多年，跟古安黎打过很多次交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有一天不守规矩？”
张既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曹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专注。“二公子，古安黎不会不守规矩。因为他的规矩，是种地的规矩。种地的人，不守规矩，地就种不好。地种不好，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活不了。他不想活不了，所以他不会不守规矩。”
曹丕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炭盆的火苗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张既，看着窗外那片夜色。夜很黑，没有星星，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张府君，你说得对。种地的人，不会不守规矩。但种地的人，也会算账。算清楚了，就知道守规矩比不守规矩划算。划算，就守。不划算，就不守。古安黎算过账吗？”
张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算过。他算得很清楚。守规矩，能活。不守规矩，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守。”
曹丕转过身，看着张既。“张府君，你说得对。守规矩，能活。不守规矩，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守。”他伸出手，拍了拍张既的肩膀。“张府君，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张既朝曹丕拱了拱手。“二公子，我先回去了。”
曹丕点了点头。张既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曹丕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吹动了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着张既的话。凉州百姓只知有少郎，议论朝政全是善言。吕布的飞字营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凉州与马超之间没有粮草往来。古安黎不会不守规矩。这些话，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张既没有说假话。张既不会说假话，因为说假话对他没好处。不说假话，也不说全话。不全说，就是留一手。留一手，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张既走回驿馆，推开房门，在案前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古时月的——“安黎公如晤：曹丕在新郑，宴请了我。他问了凉州的民间态度，问了吕布的飞字营，问了马超的驻军与凉州的粮草往来。我答了。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说全话。他信了。但他不会忘。他会记住，记住凉州，记住吕布，记住马超，记住你。记住了，就会用。用了，就是棋。”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凉州，安黎公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