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出发去长安的那天,陇西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庄园的屋顶上,落在驿道的碎石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他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那只木函,木函里装着古时月的亲笔复信。信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没有掀开帘子看窗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张既在驿馆门口送他。张既没有上马,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消失在驿道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驿馆。他的随从跟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府君,贾诩这次来,是谈什么?”张既没有回答,推开驿馆的门,走了进去。
马车走了七天。第七天午后,到了长安。城门在望,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贾诩掀开帘子,看着那座城。他来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来,都不一样。第一次来,是求存。第二次来,是求盟。第三次来,是求自治。这一次,是来谈底线。
钟繇在官署里接见了他。官署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钟繇穿着一件黑色官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看见贾诩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和,坐。一路辛苦。”
贾诩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函,放在案上。他打开盖子,取出古时月的亲笔复信,双手递上。“钟公,安黎公的亲笔信。两个底线条款,写在信里。”
钟繇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算一笔账的光。他看完了,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
“文和,第一条,自治范围扩大至包括武都方向在内的陇西与汉阳两郡连带辖区。武都不在之前的条约里,你们要武都做什么?”
贾诩看着他。“钟公,武都在陇西与汉中之间,是粮道的咽喉。凉州要南下汉中,必须经过武都。武都不在凉州手里,粮道就不稳。粮道不稳,凉州就不敢南下。不敢南下,就只能困在陇西。困在陇西,就永远只是个种地的。凉州想南下,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种更多的地。武都的地,也能种。种了,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
钟繇沉默了片刻。“第二条,吕布集团已彻底归心,不属于反曹势力,凉州不接受许都派人监督飞字营。你们凭什么说吕布归心了?”
贾诩从木函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文书是凉州驿道巡逻记录的抄本,上面有一栏“带队人签名”,最近几天的记录上,带队人的名字都是“吕布”。字迹粗犷,没有屈膝语气。没有“罪臣吕布”,没有“降将吕布”。只有“吕布”。
“钟公,您看。这是凉州驿道巡逻记录。吕布每天都在带队巡逻,从不缺席。他的兵跟着他,他的马跟着他,他的地也等着他。他在凉州有地,有家,有弟兄。他跑了,地就荒了,家就散了,弟兄就没了。他不会跑,因为他跑不起了。”
钟繇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看,像是在核对一笔很重要的账。看完了,他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贾诩没有说话,等着。钟繇睁开眼睛,看着贾诩。
“文和,你的两个底线条款,我会禀报曹公。但曹公会不会答应,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
贾诩朝他拱了拱手。“钟公,多谢。”
钟繇摆了摆手。“不谢。不是帮你,是帮天下。凉州种好了地,天下就少饿死人。少饿死一个,是一个。”
贾诩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钟繇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官署。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钟繇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古时月的字迹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他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风吹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凉州。那个地方,在西北,很远。但他知道,那里的地种得很好,那里的百姓活得很好,那里的兵守得很好。他不知道曹操会不会答应凉州的条件,但他知道,凉州不会退。退一步,就守不住了。守不住,就乱了。乱了,天下就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