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驿馆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摞木柴，是冬天生火用的。张既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是贾诩从凉州带来的条款抄本。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都要端起茶碗喝一口水。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随从换，就那么喝着凉的。贾诩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端水碗，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驿馆的堂屋不大，两个人坐在里面，膝盖几乎能碰到。
张既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贾诩。“文和，第一条，自治范围扩大至武都。武都在秦岭以南，离凉州远，离关中近。你们拿了武都，朝廷的商道就要绕道。曹公会同意吗？”
贾诩看着他的眼睛。“张府君，武都在秦岭以南，但不在关中。它是一块飞地，朝廷管不了，凉州管得了。凉州管了，商道不但不会绕，还会更顺。因为凉州会修路，会设驿站，会派兵巡逻。路修好了，商队就走得快。走得快，税就收得多。收得多，朝廷就分得多。分得多，曹公就不亏。”
张既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文和，你说凉州管得了。怎么管？”
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案上。纸上画着武都的地形图，标注了山川、河流、驿道、关隘。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陇西到武都，从武都到汉中。“张府君，这是武都的地形图。凉州从陇西出发，走山路，三天能到武都。武都到汉中，走水路，两天能到。武都在凉州手里，凉州就能控制汉中到关中的商道。商道通了，凉州、汉中、关中三地的货物就能互通。凉州的铁器、盐巴、战马，汉中的粮食、药材，关中的布匹、瓷器，都能换。换了，大家都有好处。”
张既低下头，看着那张图。图上的线条很细，每一条都标注了里程和坡度。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贾诩。“文和，第二条，吕布不接受许都监督。曹公怕他反。你怎么保证他不反？”
贾诩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文书是凉州飞字营的训练操典，上面写着飞字营的编制、装备、训练科目、巡逻路线。每一页都盖着凉州军谋府的印章，字迹工整，数字清晰。贾诩指着其中一页。“张府君，这是飞字营的训练操典。吕布的飞字营，所有的训练科目、巡逻路线、换防时间，都与凉州统一操典一致。他的兵穿的铠甲是凉州军器坊锻造的，他的马钉的马蹄铁是凉州军器坊铸造的，他的伙食标准是凉州治政府统一制定的。他不是口头上的忠诚，是制度上的归属。他的兵，吃的凉州的粮，穿的凉州的甲，骑的凉州的马。他反了，兵会跟他反吗？不会。因为兵的家在凉州，地在凉州，粮在凉州。他反了，兵就没了家，没了地，没了粮。兵不会跟他反。”
张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份操典，一页一页地翻。字迹工整，数字清晰，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个依据都来自凉州的档案。他翻完了，把操典合上，放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文和，你说得对。吕布的飞字营，不是吕布的飞字营，是凉州的飞字营。反了，兵不会跟他。不反，兵会跟他。他不是不想反，是反不了。反不了，就不会反。不反，曹公就不用怕。”他睁开眼睛，看着贾诩。“陈仓界碑的驻军，曹公的意思是，要在陈仓驻军，以防凉州东扩。你怎么看？”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张府君，驻军可以。但必须明文约定，每年将驻军人数表册移交凉州驿道，按统一标准归档。否则，凉州就视陈仓界军为未知驻军。未知驻军，就是敌人。敌人，凉州会防。防，就要派兵。派兵，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百姓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会跑。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兵就弱了。兵弱了，就守不住了。守不住，就会乱。乱了，大家都不好。”
张既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的认真。他想起曹操在邺城说的话——“凉州若守规矩，朝廷不干涉。凉州若不守规矩，朝廷不客气。”古安黎守规矩，但他守的是自己的规矩。他的规矩，是互相知道，不是互相猜忌。驻军可以，但要知道驻了多少人。知道了，就不怕。不知道，就会怕。怕了，就会防。防了，就会乱。
“文和，你的条件，我会禀报曹公。驻军人数表册，每年移交凉州驿道归档。这是互信。互信有了，就不怕了。”
贾诩朝他拱了拱手。“张府君，多谢。”
张既摆了摆手。“不谢。不是帮你，是帮天下。凉州种好了地，天下就少饿死人。少饿死一个，是一个。”
贾诩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张既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驿馆。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张既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操典，又看了一遍。吕布的字迹粗犷，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看完了，把操典合上，放进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