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一个雨天送到的。信使从新野来，走的是房陵那条路，浑身湿透了，靴子里灌满了泥水，嘴唇冻得发紫。他把信交到铁娃手里时，手抖得厉害，信纸差点掉在地上。铁娃接过信，转身跑进正堂。古时月正在舆图前看法正刚画好的南征路线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铁娃把信递上来，信封上写着“隆中诸葛孔明亲启”几个字，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诸葛亮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信递给了古时月。
“安黎公，徐元直的信。”
古时月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着——“孔明如晤：玄德公已陷入两难之境，刘表使其屯新野以御曹操，却不发一兵一卒支援，粮草、兵器皆需自行筹措。玄德公在荆州豪杰中声望日隆，刘表忌其锋芒，明助暗抑，处处节制。百姓闻玄德公仁义，相携来投，然新野地小民贫，粮食无以为继。秋冬将至，百姓挖野薯度日，玄德公坐不能眠。徐庶顿首。”他把信折好，还给诸葛亮。
“孔明，徐庶说刘备坐不能眠。为什么？”
诸葛亮把信收进袖子里，看着舆图上新野的位置。新野在荆州北边，离襄阳不远，离许都也不远。曹操要南下，第一站就是新野。刘表让刘备驻新野，不是让他守荆州，是让他当挡箭牌。曹操打过来，先打刘备，打不到刘表。刘表不给粮，不给兵，不给兵器，让刘备自己想办法。刘备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只能靠百姓。百姓来了，他不能赶，赶了，就失了民心。不赶，就要给粮吃。没粮，就饿着。饿着，也要跟着他。这是刘备的命，他选了，就不能改。
“安黎公，玄德公不忍抛弃追随他的百姓。那些百姓从徐州跟他到冀州，从冀州跟他到荆州，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不想跑了。他也不想让他们跑了。但新野养不活这么多人，到了冬天，百姓只能挖野薯度日。野薯不够，就要饿肚子。饿了，就会跑。跑了，他就没人了。没人了，他就输了。”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想起凉州的百姓，那些从关中、从司隶、从南阳逃来的流民。他们也有过挖野薯的日子，啃过树皮，吃过草根，饿得皮包骨。到了凉州，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有医看，有书读。不跑了，不饿了，不死了。活下来了，活好了。刘备的百姓也想活好，但刘备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粮。没有粮，就没有活。没有活，就没有好。
“孔明，你说，刘备为什么不自己种地？”
诸葛亮看着舆图上新野的位置，看了很久。“他在种。但他种的是兵，不是粮。他的兵要打仗，没时间种地。他的民要逃难，没地可种。他的地是刘表的，刘表不让他种。种了，收了，也是刘表的。他不能种，只能等。等刘表给他地，等曹操不打他，等天下有变。等到了，就能种。等不到，就继续等。”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刘备。那个人，在新野，在军营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曹操的动向，看刘表的病情，看自己的出路。他不知道刘备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刘备在想的事情里，一定有凉州。有凉州，就够了。
“孔明，你给徐庶写封回信。告诉他，凉州在房陵建了一个据点，存了粮，存了药，存了兵器。刘备若撑不住，就往房陵跑。跑到了，就有粮吃，有药治，有兵器用。跑不到，就等。等到了，就跑。跑了，就能活。”
诸葛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纸笔，铺在案上，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铁娃。
“铁将军，这封信，送到新野，亲手交给徐庶。”
铁娃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诸葛亮站在窗前，看着铁娃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风吹过来，吹动了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起徐庶，想起那个人在新野，在刘备帐下，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回信。等到了，会看。看了，会告诉刘备。告诉了，刘备就知道房陵有据点。知道了，就不会绝望。不绝望，就能撑下去。撑下去，就能等到凉州的援军。等到了，就能活。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看着舆图上新野的位置。新野在北方，凉州在西方，房陵在中间。三点连线，成一个三角形。刘备在新野，曹操在邺城，刘表在襄阳。曹操要打刘备，刘备要跑，刘表不让跑。跑不了，就守。守不住，就死。死之前，要跑。跑，往房陵跑。房陵有据点，有粮，有药，有兵器。跑到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帮凉州拖住曹操。拖住了，凉州就能南下益州。南下了，就能赢。
“孔明，你说刘备能撑到什么时候？”
诸葛亮想了想。“撑到刘表死。刘表死了，荆州就乱了。乱了，曹操就会来。来了，刘备就会跑。跑，往房陵跑。跑到了，就能活。活到了，就能帮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南下益州。南下了，就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