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把自己关在舆图室里，从傍晚一直画到天亮。油灯的火苗跳了一夜，灯芯剪了三次，灯油添了两次。他的手指被炭笔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炭灰混在一起，在舆图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这张图画好了，凉州就能走出去了。
第三版补给线图比前两版更细。法正把武都郡南下经白水关入川的每一条路都重新算了一遍——里程、坡度、水源、驿站、补给点、栈道承重、河滩水深、山体滑坡位置。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每一处标注都用手摸了摸，确认墨迹干了，不会蹭花。画完武都到白水关的线，他又画房陵迂回路线——这是诸葛亮建议的，从武关南边的牛渚关绕过去，经上庸到房陵，再从房陵沿汉水东进，直逼襄阳西北的上庸、安阳一线。这条路线他没有走过，但他从羌人斥候的口述中、从成英公的互市记录中、从沐朝歌的药材采购清单中，扒出了所有能用的数据。路是虚的，但数字是实的。实的就能用。
天快亮的时候，法正搁下炭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全幅着色舆图。武都到白水关的线用红色，白水关到成都的线用蓝色，房陵迂回的线用绿色，汉水水路的线用紫色。四条线，四种颜色，交汇在襄阳以西的缓冲地带。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舆图室，去灶房舀了一碗冷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拿着舆图去了正堂。
古时月已经起来了，坐在案前喝水。贾诩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水碗。成英公站在舆图架前，手里拿着册子，正在核对他昨晚算出来的两组时间跨度。法正把舆图铺在案上，退后一步，双手撑在案沿上，喘着粗气。
“安黎公，画完了。武都到白水关的补给线，第三次修订。每段路的里程、坡度、水源、驿站、补给点，都标了。栈道承重、河滩水深、山体滑坡位置，也标了。够一万二千人走一个月。”
古时月低下头，看着那张舆图。红线、蓝线、绿线、紫线，四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网不大，但很密。网住了路，网住了时间，网住了命。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成英公。
“成英公，你的时间跨度，算好了吗？”
成英公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郎主，算好了。从凉州到房陵，走牛渚关迂回路线，全程一千二百里，日行四十里，需三十天。从房陵到襄阳，走汉水水路，顺流而下，日行百里，需三天。总计三十三天。从凉州到白水关，走阴平道，全程八百里，日行四十里，需二十天。从白水关到成都，走陆路，全程四百里，日行五十里，需八天。总计二十八天。两条路，两个方向，两个时间。一条南下益州，一条东出荆州。不能同时走，但能先后走。先南下了益州，再东出荆州。或者先东出荆州，再南下益州。先走哪条，后走哪条，要等时机。”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晨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法正脸上。
“法先生，牛渚关的路，你走过吗？”
法正摇了摇头。“没有。但羌人斥候走过。他们从山里采药的时候，走过那条路。路窄，险，有些路段塌了，要修。但能走。走通了，就能绕过武关，直插上庸。上庸没有重兵，拿下了上庸，就能顺汉水而下，直取襄阳。这是奇兵，不是正兵。正兵走武关，奇兵走牛渚关。正兵吸引曹操的注意力，奇兵直插他的心脏。”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房陵迂回路线，是接应刘备的。刘备在新野，离襄阳近。曹操来了，刘备会跑。往哪里跑？往西跑，跑房陵。房陵在我们手里，我们有据点。刘备到了房陵，就有粮吃，有药治，有兵器用。他活下来了，就能帮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趁机南下益州。”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你说得对。房陵是刘备的退路，也是我们的前哨。守住了房陵，就能接应刘备。接应了刘备，就能拖住曹操。拖住了，就能南下益州。南下了，就能赢。”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四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贾诩。
“贾先生，那只木函呢？”
贾诩愣了一下。“哪只？”
“荀文若送田制录的那只。标着‘西’字的。”
贾诩走到档案库，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木函，捧回来，放在案上。木函不大，一尺见方，用的是上好的梓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清漆，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盖子上刻着一个“西”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古时月打开木函，里面空空的。那些田制录、水利图、兵户比例、寒门私学藏书目录，已经取出来用了。木函空了，但还在。还在，就能装新的东西。
古时月把法正画的舆图折好，放进去。舆图太大，木函太小，盖不上。他把舆图重新折了一遍，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去，盖上了盖子。盖子的缝隙里露出一角舆图，绿色的线，是房陵迂回路线。他伸手把那角舆图塞进去，按平。
“这只箱子，装了荀文若的田制，装了法正的粮道，今天开始装诸葛亮的攻略。等将来这三样勾连成一体，打开它的就不是我们了。”
贾诩看着那只木函，看了很久。他想起荀彧，想起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数字。他把那些数字装进木函，送到凉州。他不知道这些数字会不会有用，但他知道，不用，就一定没用。现在，用了。用了，就有了。
“郎主，你说得对。三样勾连成一体，打开它的就不是我们了。是后人。后人打开，会看到荀彧的田制、法正的粮道、诸葛亮的攻略。他们会知道，凉州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不是一天走出来的，是一天一天走出来的。”
古时月把木函抱起来，走到档案库，放在架子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档案库，关上门，上了锁。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他走回正堂，坐下来，端起水碗，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法先生，牛渚关的路，你亲自去走一趟。走通了，回来画舆图。走不通，回来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们想别的办法。”
法正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明天就出发。”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房陵的据点，你盯着。粮、药、兵器，都要够。不够了，补。补上了，存着。存着，等刘备。”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我会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