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诸葛亮没有睡。他躺在客院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掀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诸葛均睡在隔壁，听见动静，敲了敲墙。“兄长，睡不着？”诸葛亮没有回答。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在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口养着鱼的大缸上。他站了一会儿，走出客院，穿过院子，走出庄园的大门。门口站岗的民兵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有拦，只是问了一句：“诸葛先生，这么晚了，您去哪儿？”诸葛亮没有回答，朝庄园外的那片旱地走去。旱地在庄园的西边，是一片高低不平的黄土坡，长满了枯草。白天有人在那里放羊，晚上没有人，只有风。
铁娃刚从外线巡查回来，骑着马，走在回庄园的路上。远远地，他看见旱地上有一点亮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火。他心里一紧，以为是失火了，夹紧马腹，冲了过去。马蹄扬起尘土，在月光中像一片褐色的雾。冲到近处，他才发现那不是火，是一盏灯。一盏极小的灯，用纸糊的，下面挂着松脂，正在慢慢地升空。灯不大，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火光在纸罩里跳动着，把周围的空气染成了一圈橘红。诸葛亮站在灯的下方，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缓缓升起。他的手里还拿着几盏没点的灯，叠在一起，夹在腋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一种很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的光。
铁娃勒住马，在离诸葛亮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下马，骑在马上，看着那盏灯。灯越升越高，越升越小，从拳头变成核桃，从核桃变成豆子，从豆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西凉干冷的夜空里。诸葛亮低下头，从腋下取出另一盏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橘红色的火苗在纸罩里跳动，他把灯举起来，松手，灯又升起来了。
张绣从远处走过来。他今晚带着定骑在庄园外围巡逻，路过旱地，看见铁娃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也看见了那盏正在升空的灯。他走过来，站在铁娃身边，伸手按住了铁娃正要吆喝的手。“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铁娃能听见，“那只是个年轻人跟月亮说今晚他不睡。”铁娃放下手，看着那盏灯，没有说话。张绣也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诸葛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穿着单衣，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围墙下面，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升到接近塬上风沙遮蔽的极限。灯在风中摇晃着，纸罩被吹得鼓了起来，像是要破了，但没破，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上飘。他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兄长还在琅琊，还在老家，还没有逃难。每年正月十五，兄长都会扎一盏灯，在院子里放。灯升起来的时候，他会说：“均儿，许个愿。”他许了，许了很多愿。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后来不打仗了，家里也败了。兄长不再扎灯了，也不再许愿了。
诸葛亮点完了最后一盏灯。他把火折子揣回怀里，仰着头，看着最后一盏灯消失在夜空中。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铁娃和张绣走了，久到诸葛均从围墙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诸葛均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陪他看天。
“均儿。”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兄长。”
“我今晚见到了一个想拿制度当城墙的人。”
诸葛均转过头，看着诸葛亮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颌，线条分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表情。
“兄长，制度能当城墙吗？”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诸葛均脸上。
“能。制度是土，夯起来，就是墙。墙不倒，城就不破。城不破，百姓就不跑。不跑，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诸葛均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田野，想起了凉州。凉州有制度——田制、编户、医馆、蒙学、法曹、军屯。每一样都是土，夯在一起，就是墙。墙不高，但很厚。风刮不倒，雨冲不垮。人靠在这墙上，心里踏实。
“兄长，你说得对。制度能当城墙。古安黎的城墙，不是砖砌的，是规矩砌的。规矩在，城墙就在。规矩不在，城墙就倒了。”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庄园的方向。庄园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不肯熄灭的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古时月。那个人，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文书。看田制，看编户，看粮草。他看的不是纸，是土。土在纸里，纸在手里，手在心里。心在，土就在。土在，墙就在。墙在，城就在。城在，百姓就能活。
“均儿，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诸葛均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诸葛亮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枯草地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风吹过来，吹动了枯草，沙沙作响。走回庄园门口的时候，诸葛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旱地。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灯灭了，火熄了，只剩一片黑沉沉的黄土。但他知道，那些灯飞过的地方，会记住。记住他今夜在这里站过，记住他说过的话，记住他看到的那个想拿制度当城墙的人。
铁娃骑在马上，走在回马厩的路上。张绣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铁娃忽然开口了。“张将军，你说，诸葛先生放的那些灯，能飞多远？”
张绣想了想。“飞不到多远。风大了，会灭。灭了，就掉下来了。掉下来，就落在土里。落在土里，就化了。化了，就没了。”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还放？”
张绣看着前方那片夜色。“他放的不是灯，是话。话放出去了，有人听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没。”
铁娃没有再问。他骑着马，走进了马厩。张绣站在马厩门口，看着铁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