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室里的气氛变了。古时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闷响。他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低下头，看着荆州那片广袤的疆域。襄阳在汉水边上，江陵在长江边上，房陵在山里。他的目光从凉州移到汉中，从汉中移到房陵，从房陵移到襄阳。他看了很久，直起身子，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和法正。
“凉州现在最致命的战略缺陷，不是缺粮，不是缺兵，不是缺药。是缺时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曹操在邺城，他的眼睛盯着荆州。刘表一死，他就会南下。他南下了，荆州豪强就会降。降了，荆州就是曹操的。曹操拿了荆州，襄阳就是他的前沿阵地。从襄阳往西，过房陵，入汉中，到凉州。这条路，他走得了，我们也走得了。但他走得比我们快，因为他的兵多，粮多，船多。他快了，我们就慢了。慢了，就永远别想走出凉州了。”
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襄阳到房陵，从房陵到汉中，从汉中南到凉州。他算了一段路，又算了一段路，抬起头，看着古时月。“安黎公，从襄阳到凉州，全程两千里。曹操的兵从邺城到襄阳，也是一千多里。他比我们远，但他走得比我们快。因为他的兵多，船多，粮多。他的兵从邺城到襄阳，走水路，沿黄河入汴水，入颍水，入汉水。一路顺流而下，日行百里，半个月能到。我们的兵从凉州到襄阳，走山路，翻秦岭，过汉中，入房陵。一路逆流而上，日行四十里，要一个半月。他半个月，我们一个半月。他比我们快一个月。一个月，够他拿下襄阳，收降荆州豪强，稳住江南战线。一个月后，我们到了，襄阳已经是他的了。我们打不进去。”
法正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襄阳。“安黎公，武关这条路，不能走。武关在商於之地，是秦楚古道。关墙厚，守将是曹操的人。正面打，打不下来。但可以绕。从武关往南，走牛渚关。牛渚关在武关西南，是一条小路，能走人，能走马，不能走粮车。但我们可以用驮马运粮，不走粮车。绕过了武关，就是上庸。上庸在汉水边上，从汉水顺流而下，三天能到襄阳。”
古时月看着牛渚关的位置，看了很久。“法先生，牛渚关的路，你走过吗？”
法正摇了摇头。“没有。但羌人斥候走过。他们在山里采药的时候，走过那条路。路窄，险，有些路段塌了，要修。但能走。走通了，就能绕过武关，直插上庸。上庸没有重兵，拿下了上庸，就能顺汉水而下，直取襄阳。这是奇兵，不是正兵。正兵走武关，奇兵走牛渚关。正兵吸引曹操的注意力，奇兵直插他的心脏。”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从牛渚关到上庸画了一条虚线，从上庸到襄阳又画了一条实线。“法参军，你的牛渚关路线，我算过了。从凉州到牛渚关，八百里，走二十天。从牛渚关到上庸，三百里，走十天。从上庸到襄阳，水路，三天。总计三十三天。曹操从邺城到襄阳，水路，十五天。他比我们快十八天。十八天，够他拿下襄阳。但我们不是去打襄阳，是去接应刘备。刘备在新野，离襄阳近。曹操来了，刘备会跑。往哪里跑？往西跑，跑房陵。房陵在我们手里，我们在房陵有据点。刘备到了房陵，就有粮吃，有药治，有兵器用。他活下来了，就能帮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趁机南下益州。”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成英公。“成英公，房陵的据点，建得怎么样了？”
成英公翻开手里的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郎主，房陵的据点已经建了三个月了。粮五百石，药一百斤，兵器三百件。够一千人吃三个月。守住了，就能接应刘备。但有一个问题——房陵到襄阳的路上，有刘表的兵。不多，但有关卡。要过，就要打。打了，就会惊动刘表。刘表还没死，惊动了他，他会派兵来围。围住了，我们的据点就保不住了。所以不能打，要绕。绕开刘表的关卡，走山路。山路难走，但能走。走通了，就能到襄阳。”
诸葛亮的手指在房陵到襄阳的路上移动，标注了几个关卡的位置。“成公，刘表的关卡，我知道。从房陵到襄阳，有四个关卡。每个关卡守兵不多，几十个人。但关卡之间有烽火台，一处有警，全线响应。硬打，打不下来。但可以智取。派人扮成商队，过关卡的时候，给守兵送点钱。钱送到了，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送钱，就过不去。这是刘表的规矩。规矩不好，但有用。”
古时月看着舆图上房陵到襄阳的那条路，看了很久。“孔明，你说送钱。送多少？”
诸葛亮想了想。“每个关卡送五两银子。四个关卡，二十两。不多，但够。守兵拿了钱，就不会报。不报，就不会惊动刘表。不惊动，我们就能过去。过去了，就能接应刘备。”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钱的事，你安排。从军谋府的账上出。送出去了，要记在册子上。记清楚了，以后查账。查到了，就知道钱去了哪里。知道了，就能用。”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我会安排。”
古时月又看着法正。“法先生，牛渚关的路，你亲自去走一趟。走通了，回来画舆图。走不通，回来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们想别的办法。”
法正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明天就出发。”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刘表若病重发讣告，至少需要两个月的丧期和政治过渡期。两个月，够我们从凉州走到襄阳吗？”
诸葛亮算了算。“从凉州到房陵，二十天。从房陵到襄阳，十天。总计一个月。够了。但有一个前提——刘表发讣告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不在路上，就来不及。所以不能等，要提前走。等讣告到了，再走，就晚了。晚了，就赶不上。赶不上，刘备就跑不出来了。跑不出来，他就被曹操抓了。被抓了，荆州就没有人能拖住曹操了。没有人拖，曹操就会全力南下。南下了，益州就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凉州就是孤岛。”
古时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刘备。那个人，在新野，在军营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曹操的动向，看刘表的病情，看自己的出路。他不知道刘备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刘备在想的事情里，一定有凉州。有凉州，就够了。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的那条虚线。
“法先生，牛渚关的路，你走通了，我们就走。走不通，就等。等到能走为止。”
法正点了点头。“安黎公，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水碗，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孔明，你说刘表发讣告后有两个月的窗口。两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但窗口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就会变。变了，窗口就关了。关了，就进不去了。所以不能等，要抢。抢在窗口关之前，进去。进去了，就能活。”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从凉州到房陵画了一条红线，从房陵到襄阳画了一条蓝线。红线和蓝线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大河。大河往东流，流到襄阳，流到荆州，流到中原。
“安黎公，这是我们的路。红线和蓝线交汇的地方，是房陵。房陵是我们的据点，也是刘备的退路。曹操来了，刘备就往房陵跑。跑到了，就有粮吃，有药治，有兵器用。他活下来了，就能帮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趁机南下益州。益州拿下了，我们就有纵深。有了纵深，就能跟曹操掰手腕。掰赢了，天下就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