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室的油灯亮了一整夜。诸葛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左边是第一策，稳凉州、依汉中。中间是第二策，取益州、得纵深。右边是第三策，空白。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了。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他低下头，在第三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待北方有变，率天下民心之师出关中。”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越嚼越觉得重。天下民心，四个字，说出口很轻，但分量很重。民心不是粮，不是兵，不是地。民心是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感觉到了，就能用。用了，就能赢。
天亮后，诸葛亮抱着那三张纸去了正堂。古时月已经起来了，坐在案前喝水。贾诩坐在左边，手里端着水碗，也在喝水。成英公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册子，正在核对什么。法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
诸葛亮把那三张纸铺在案上，推到古时月面前。“安黎公，隆中三策，写完了。第一策，稳凉州、依汉中。第二策，取益州、得纵深。第三策，待北方有变，率天下民心之师出关中。”
古时月低下头，看着那三张纸。第一策的字迹工整，数字清晰。第二策的舆图标注详细，路线明确。第三策只有一行字，下面空白。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说待北方有变。‘有变’是指什么？”
诸葛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案上。纸上画着一个三角图，三个角分别标注着“河北（曹操）”“许都（荀彧旧线）”“长安/郿县（马超）”。三条线从三个角出发，汇聚在中间的一个点。那个点标注着“陇关入口”。
“安黎公，这是三角图。河北是曹操的根基，许都是汉室旧都，长安是关西重镇。三个地方，三条线，汇聚在陇关。曹操在北边，许都在南边，马超在西边。三方势力，互相牵制。牵制久了，就会出变数。曹操老了，他的儿子们会争位。许都的旧臣会想汉室，马超会想独立。变数出了，我们就能进。从凉州出发，过陇关，入关中。关中有粮，有人，有地。拿下了关中，就能东出潼关，直取洛阳。拿下了洛阳，就能北渡黄河，直取邺城。拿下了邺城，天下就是我们的。”
古时月看着那个三角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许都（荀彧旧线）”那个角上停了一下。荀彧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还在。那些寒门私塾，那些读书台，那些在乡野间靠自己藏书活下来的读书人。他们还在，还活着，还在教书，还在读书，还在等。
“孔明，你说‘有变’，不是曹操死，不是马超反，不是许都乱。你说的是那些读书人。”
诸葛亮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案上。纸已经旧了，边角有些毛了，墨色也有些淡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上面写着豫州、汝南、颍川各郡县的寒门私塾和读书台名录，每一行都标注着地址、塾师姓名、学生人数。这是荀彧当年托杜畿送来的，古时月看过，锁在木柜里。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借出来了，抄了一份。
“安黎公，这是荀令君当年送来的。豫州、汝南、颍川，各郡县的寒门私塾和读书台。这些地方，不在城里，在乡野。不在官学，在私塾。塾师不是名士，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学生不是世家子弟，是佃户家的孩子。他们靠自己藏书活下来，在乱世中没有书读，就抄。没有纸，就写在竹简上。没有墨，就用锅底灰调水。他们活着，不是因为有人给他们粮吃，是因为他们自己想活。想活的人，不会死。”
古时月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纸很薄，墨色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他看着那些名字——颍川，某村，张氏私塾，塾师张伯伦，学生十三人。汝南，某庄，李氏读书台，塾师李文远，学生八人。豫州，某镇，王氏义学，塾师王明德，学生二十一人。他看着那些名字，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一笔一笔地写下这些名字。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知道，这些名字会活得比他久。他们活着，在乡野间，在私塾里，在读书台上。他们在等，等有人来。来了，就能用。用了，就能赢。
“孔明，你说真正的关口不是函谷关，是这批寒门读书人。”
诸葛亮看着他的眼睛。“安黎公，函谷关是石头砌的，石头会倒。寒门读书人的心是肉长的，肉不会倒。他们在豫州乡野间，靠自己藏书活下来。他们知道谁家当铺还在坑人，谁家粮商还在囤积，谁家豪强还在隐匿人口。他们手里有各县的人口户册、田制簿、赋税底账。这些东西，曹操没有，袁绍没有，刘表没有，刘璋没有。只有他们有。他们等了很多年了，等有人来问。我们去了，他们就会给。给了，我们就能用。用了，就能赢。”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想起了七年前。七年前，荀彧第一次派使者来凉州，查探虚实。那时候他刚在陇西站稳脚跟，手里只有几百个人，几间土房，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荀彧看了，信了，把农政田制录送来了。后来又送来了水利图、兵户比例、寒门私学藏书目录。他把那些东西锁在木柜里，锁了七年。现在，诸葛亮把它们拿出来了，铺在案上，告诉他——这些东西，不是用来锁的，是用来用的。用了，就能赢。
“孔明，从今天起，你的全部参谋资格转入军谋府，直接隶属贾先生，与法正并列左右。你专职规划新战略的第三步——豫州寒门情报网的先期建立。”
诸葛亮站起来，朝古时月深深一揖。“安黎公，诸葛亮领命。”
贾诩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豫州寒门情报网，怎么建？”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李慕的暗桩在许都、长安、洛阳都有。但暗桩只在城里，不在乡野。寒门读书人在乡野，不在城里。要建情报网，要先派人去乡野，找到那些私塾、读书台、义学。找到塾师，找到学生，找到那些靠自己藏书活下来的人。给他们粮，给他们纸，给他们墨。他们就能替我们做事。”
贾诩点了点头。“孔明，你说得对。暗桩在城里，寒门在乡野。城里的，能探到官面上的消息。乡野的，能探到底下的消息。官面上的，容易假。底下的，不容易假。底下的真，官面上的假。真假对照，就能辨出虚实。虚实辨清了，就能打。”
法正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三角图。“孔明，你的三角图，三条线汇聚在陇关。陇关在凉州东边，是我们的东大门。出了陇关，就是关中。关中有什么？有粮，有人，有地。有马超，有韩遂，有钟繇。有世家豪强，有寒门百姓。世家豪强不会帮我们，寒门百姓会。因为他们活不好，想活好。我们能让他们活好，他们就会帮我们。”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三角图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豫州寒门情报网，先期建立。建安九年秋启动，建安十年夏建成。建成之日，即出陇关之时。”写完之后，他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圈。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圈。“孔明，你说建安十年夏建成。建成之日，即出陇关之时。出陇关，做什么？”
诸葛亮看着他。“出陇关，入关中。入关中，收民心。收民心，定天下。”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圈。圈是诸葛亮用炭笔画的，笔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他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炭灰。
“孔明，你去做。建安十年夏，我等你的消息。”
诸葛亮朝古时月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舆图室。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寒门读书人的名字。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知道，这些名字会活得比他久。他们活着，在乡野间，在私塾里，在读书台上。他们在等，等有人来。来了，就能用。用了，就能赢。现在，诸葛亮去了。他会找到他们，给他们粮，给他们纸，给他们墨。他们就会替凉州做事。做了事，就能活好。活好了，就能帮凉州赢。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孔明的第三策，是民心之策。民心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感觉到了，就能用。用了，就能赢。荀彧当年送来的那些寒门私塾名录，是种子。种子在土里埋了七年，该发芽了。发了芽，就能长。长了，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