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的最下一栏，诸葛亮用炭笔新添了一行小字——“江州水军，船二百艘，兵三千人。巴郡沿江各乡船料征调中。”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他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法正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也看着那行字。
“孔明，刘璋的水军，不全是新募的。”法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个月前，我沿补给线实地勘查的时候，在白水关附近遇到了一个从江州来的船匠。他说，刘璋在江州集中了大量新募水军，同时征调了巴郡沿江各乡的船料。不是只造新船，是连旧船也一起征。征了，修。修了，用。用了，不够。不够，再造。这是一个无底洞，填不满。填不满，就要从别处调兵。调兵，就要动杨怀的兵。”
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江州划到白水关，从白水关划到剑阁。“法参军，你说调杨怀的兵。杨怀的兵原本是防守白水关的，现在被调到剑阁修兵驿。剑阁是益州的北大门，比白水关更重要。刘璋把杨怀的兵调到剑阁，说明他担心的是北边的威胁，不是凉州，是曹操。曹操在河北，离益州远。但刘璋怕他，怕他南下。怕了，就要防。防了，就要调兵。调了，白水关的兵力就少了。少了，关就虚了。”
法正摇了摇头。“孔明，你说得对，也不全对。杨怀的兵确实调了一部分到剑阁，但不是全部。剑阁的兵驿修好了，杨怀的兵还要回白水关。回不回，要看江州的水军什么时候练好。水军练好了，刘璋就会从水路进攻汉中。进攻汉中，需要白水关的兵力配合。配合了，杨怀的兵就不能回。不配合，杨怀的兵就要回。这是一个变数。”
贾诩端着水碗，从案边走过来，站在舆图前。他看着那行“江州水军”的字，看了很久。“法正，你说变数。变数是什么？”
法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舆图上。纸上画着剑阁的兵力部署图，标注了杨怀的兵驿位置、兵力和换防时间。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剑阁到白水关，从白水关到江州。“变数是时间。杨怀的兵在剑阁修兵驿，修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江州的水军练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巴郡沿江各乡的船料征调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三个不知道，三个变数。三个变数凑到一起，才是我们绕开白水关的时机。”
诸葛亮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移动，把杨怀的兵力、江州的水军、巴郡的船料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他算出了一个时间窗口，不长，但够用。
“法参军，你说三个变数凑到一起。怎么凑？”
法正靠在舆图架上，双手抱在胸前。“等。等杨怀的兵修完兵驿，等江州的水军练完水战，等巴郡的船料征调完毕。这三个事，不会同时完成。谁先完成，谁后完成，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让它们同时完成。怎么让？让张松在成都拖延粮草征集，让孟达在江州拖延船料调拨，让杨怀的兵在剑阁多待几个月。他们拖了，我们就有了时间。有了时间，就能准备。准备好了，就能等。等到了，就能过。”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舆图的白水关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字——“需配合新都、江州、剑阁三地兵力集中时刻方可绕过白水关。”写完之后，他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法正。
“法参军，你说得对。不是‘何时可打’，而是‘等待三个因素的汇集’。三个因素汇集了，就能过。不汇集，就不能过。不能过，就等。等到能过为止。”
法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阴平道上被阎行拽回的那一瞬间，箭矢从耳边飞过，破空声尖锐而急促。他的计算只算梁木承重，算不出那段路还要阎将军拽他一把。现在，诸葛亮算出了时间，算出了兵力，算出了粮草，但算不出三个变数。变数要靠人，靠张松，靠孟达，靠杨怀，靠刘璋。他们动了，变数就变了。变了，就要重新算。
“孔明，你说得对。三个因素汇集了，就能过。不汇集，就不能过。不能过，就等。等到了，就能过。等不到，就继续等。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
古时月一直坐在案边，没有插话。他听完法正的变数分析，诸葛亮的等待策略，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看着那行字——“需配合新都、江州、剑阁三地兵力集中时刻方可绕过白水关。”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法正。
“法先生，你说等。等多久？”
法正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准备。准备粮草，准备药材，准备铁器，准备兵力。准备好了，等。等到了，就过。等不到，就继续准备。准备到能过为止。”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你的隆中对第二步，要改。把‘何时可打’改成‘何时可过’。打是硬攻，过是智取。硬攻，要死人。智取，少死人。少死一个，是一个。”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舆图上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待新都、江州、剑阁三地兵力集中，杨怀分兵，白水关虚，则可过。”写完之后，他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两行字。第一行是条件，第二行是结果。条件齐了，结果就有了。条件不齐，结果就没有。没有，就等。等到齐了为止。
贾诩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法正，你们的方案，可行。但有一个前提——张松和孟达必须守住秘密。刘璋不知道他们在帮我们，杨怀不知道他们在拖后腿，剑阁的兵不知道白水关会虚。秘密守住了，就能过。守不住，就过不了。”
法正点了点头。“贾先生，张松和孟达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说了，就是死。他们不想死，就不会说。”
诸葛亮把那份修改后的隆中对第二步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贾先生，秘密的事，你盯着。情报的事，我盯着。粮道的事，法参军盯着。各盯各的，盯住了，就能过。过不了，就等。等到了，就能过。”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说等。等三个因素汇集。但三个因素，不是死的，是活的。活的，就会变。变了，就要重新算。你算得过来吗？”
诸葛亮看着他。“算得过来。法参军的路，是死的。路不会变，山不会移，河不会改。我算的时间，是活的。人会变，兵会动，粮会耗。死的不会变，活的会变。我把活的算在死的上面，就能算准。算准了，就能过。”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夏日的阳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诸葛亮脸上。“你说算准，就能过。那就算。算准了，我们就过。算不准，就再算。算到准为止。”
诸葛亮朝古时月深深一揖。“安黎公，诸葛亮领命。”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在那行“需配合新都、江州、剑阁三地兵力集中时刻方可绕过白水关”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建安九年夏，刘璋水军未成，杨怀兵驻剑阁，白水关虚。待冬，水军成，杨怀归，白水关实。虚实之间，不过半年。半年之内，可过。半年之外，不可过。”写完之后，他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三行字。条件，结果，时间。三个要素，缺一不可。不可，就等。等到可为止。
法正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孔明，你说半年之内可过。半年，够我们准备吗？”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他。“够。粮草，够。药材，够。铁器，够。兵力，够。路，通了。时间，算准了。够了，就能过。”
法正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出舆图室，去准备他的栈道修复工程。诸葛亮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炭笔放在案上，转过身，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先回客院了。明天一早，我把修改后的隆中对第二步送来。”
古时月点了点头。诸葛亮转身走出了舆图室，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益州。那个地方，在南方，很远。但他知道，路通了，就能到。到了，就能赢。赢了，就能让天下人活好。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孔明把隆中对第二步改了。不是‘何时可打’，是‘等待三个因素的汇集’。他说得对。打仗不是算账，账算对了就能赢。打仗要等人，等天，等地。人等到了，天等到了，地等到了，就能赢。等不到，就不能赢。不能赢，就等。等到能赢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