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在舆图上画完那条从凉州经汉中到益州的红色箭头后，舆图室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吹动了墙上的舆图，哗哗作响。法正从墙边走过来，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诸葛亮画的那条红线上。他没有看诸葛亮，眼睛盯着金牛道的那一段——从汉中到成都，最近的路线，也是刘璋防守最严密的路线。
“孔明，你的红线，走的是金牛道。金牛道从汉中到成都，全程六百里，路况好，能走粮车。但白水关在这条路的正中间，守将是杨怀，刘璋的嫡系。兵三千，粮够吃半年。关墙厚，易守难攻。正面打，打不下来。”法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舆图上。纸上画着白水关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关墙的高度、厚度、箭楼的位置、壕沟的宽度。这是他在建安七年第三次踏勘武都至白水关段时亲手绘制的，图上还标注了栈道的腐朽程度、河滩的水深、山体滑坡的位置。
诸葛亮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法参军，你的意思是，不走金牛道？”
法正摇了摇头。“不是不走，是不走正面。白水关正面，不能硬攻。但可以绕。阴平道，从武都南下，绕过白水关，直插江油。这条路，我走过。栈道窄，但能走人。粮车不能过，但可以用驮马。药材和木料要提前储备，栈道要修，便桥要搭。工期二十天，人力三百人。修好了，就能过。过了白水关，就是江油。江油没有重兵，过了江油，就是成都平原。”
诸葛亮的眼睛盯着阴平道的那条线，看了很久。“法参军，你走过阴平道，量过栈道，算过承重。你的数据，是实的。我的时间，也是实的。你的路，加上我的时间，就是一条能走到益州的路。但有一个问题。”
法正看着他。“什么问题？”
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阴平道划到剑阁，从剑阁划到成都。“刘璋虽然暗懦，但不一定对阴平道毫不在意。阴平道在益州北边，是通往凉州的小路。刘璋不会不知道这条路的存生。他不在阴平道设防，是因为他觉得走不了大军。但走不了大军，能走小股。小股兵过了阴平道，从背后捅一刀，白水关就腹背受敌。他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不在阴平道设防，不是不想，是顾不上。江州的水军耗了他的兵力和粮草，成都周边的豪强耗了他的精力，张松的拖延耗了他的时间。他顾不过来。但如果我们真的从阴平道走，他会不会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会不会派兵堵？堵住了，我们就过不去。”
贾诩一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他听到这里，放下水碗，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阴平道。
“孔明说得对。刘璋此人虽然暗懦，但不一定对阴平道毫不在意。除非我们让他觉得剑阁才是真的战场。剑阁在金牛道的中段，是益州的北大门，比白水关更重要。杨怀在白水关，剑阁的守将是刘璋的另一个嫡系，兵五千，粮够吃一年。如果我们佯攻剑阁，刘璋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剑阁。他就会把阴平道忘了。忘了，我们就能从阴平道过去。”
法正的手指在剑阁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贾先生，你的意思是，佯攻剑阁，实走阴平道？”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对。佯攻剑阁，让刘璋以为我们要从金牛道正面进攻。他把兵力调到剑阁，阴平道就空了。空了，我们就能过去。过去了，就是江油。江油没有重兵，拿下江油，成都就在眼前。刘璋慌了，就会求和。求和了，益州就是我们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
法正看着舆图上的剑阁和阴平道，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从阴平道回来时对成英公说的那句话——“安黎公专捡别人丢掉的规矩。”刘璋丢掉了阴平道，以为走不了大军。但走不了大军，能走小股。小股兵过了阴平道，就是江油。拿下江油，成都就在眼前。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的红线，要改。不是从金牛道走，是从阴平道走。金牛道是佯攻，阴平道是主攻。佯攻吸引刘璋的注意力，主攻绕到他的背后。两面夹击，他顾此失彼。顾了剑阁，顾不了江油。顾了江油，顾不了成都。成都一乱，他就输了。”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修改了那条红线。他把红线从金牛道移到阴平道，从阴平道画到江油，从江油画到成都。画完之后，他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条新线。线弯弯曲曲的，沿着山川河谷走，不好走，但能走。走通了，就能到成都。
“法参军，你的阴平道，我算过了。从武都到江油，八百里，日行四十里，需二十天。粮草消耗每千人每日两石，二十天耗四十石。药材需提前在武都储备，至少三个月用量。木料需提前准备，修复栈道用。这些数据，你之前已经算过了。我补算了一项——佯攻剑阁需要多少兵力。剑阁守将刘璝，兵五千。要让他觉得我们是主力，至少需要八千人。八千人的佯攻部队，粮草消耗更大。但我们可以用驮马运粮，不走栈道，走金牛道正面。刘璋看到八千大军压境，就会把阴平道忘掉。忘掉了，我们就能从阴平道过去。”
法正看着舆图上的两条线，一条是金牛道，一条是阴平道。金牛道上画着八千人的佯攻部队，阴平道上画着小股精兵。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的是假的，暗的是真的。假的吸引敌人，真的直插心脏。
“孔明，你的算计，加上我的路，就是一条能走到益州的路。路通了，就能过。过了，就能赢。”
诸葛亮放下炭笔，从案上拿起那份张松绘制的成都周边兵力部署简图。图上标注着成都各门的守将、兵力、粮草储备。他把图铺在舆图上，手指从江油划到成都。“江油到成都，四百里，日行五十里，八天能到。成都守将张任，兵五千。张任是刘璋的嫡系，不会降。但他只有五千兵，我们若有一万，他就守不住。围城，断粮，逼降。刘璋暗懦，不会死守。他会求和。求和了，益州就是我们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
贾诩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的那两条线。他看了一会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法正，你们的方案，可行。但有一个前提——刘璋必须相信金牛道是主攻，阴平道是佯攻。要让刘璋相信，就要让他的探子看到我们在金牛道上准备大军。粮草、兵器、营帐、旗帜，都要摆在明处。阴平道上的准备，要藏在暗处。暗处的，不能让他看到。看到了，他就不会上当了。”
法正点了点头。“贾先生，阴平道上的准备，我已经在做了。武都的药材和木料，已经储备了三个月。栈道的修复，已经完成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等开春雪化了再做。做完了，就能走。”
诸葛亮从怀里掏出一份写满数字的纸，铺在舆图上。“贾先生，法参军，这是我算的时间表。建安十年春，佯攻部队从凉州出发，走金牛道，十五天到剑阁。同时，主攻部队从武都出发，走阴平道，二十天到江油。佯攻部队在剑阁城下扎营，造声势，吸引刘璋的注意力。主攻部队从江油疾进，八天到成都。刘璋被剑阁的佯攻牵制，来不及回防。成都兵少，守不住。围城三天，刘璋必降。前后总计，四十六天。一个半月，拿下益州。”
法正看着那张时间表，看了很久。“孔明，你的时间表，算得准。但打仗不是算账，会有意外。意外来了，怎么办？”
诸葛亮看着他。“意外来了，就改。改不了，就退。退不了，就守。守不住，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法正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在阴平道上被阎行拽回的那一瞬间，箭矢从耳边飞过，破空声尖锐而急促。他没有听见箭矢的声音，只感觉到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往后拖去。那是阎行的手，铁钳一样的手。他的计算只算梁木承重，算不出那段路还要阎将军拽他一把。现在，诸葛亮算出了时间，算出了兵力，算出了粮草。但他算不出意外。意外来了，要靠人。靠阎行，靠庞德，靠马超，靠古安黎。靠他们。
“孔明，你说得对。意外来了，就改。改不了，就退。退不了，就守。守不住，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我们该做的事，就是拿下益州。拿下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诸葛亮把那份时间表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条从阴平道到成都的新红线。线弯弯曲曲的，但能走。走通了，就能到。到了，就能赢。
古时月坐在案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诸葛亮的计算，法正的补充，贾诩的佯攻策略，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看着那条新红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法正。
“法先生，阴平道的栈道，你亲自去修。修好了，告诉我。修不好，也告诉我。修好了，我们就走。修不好，就等。等到修好为止。”
法正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明天就去武都。栈道的事，交给我。”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你的时间表，要留出余量。意外来了，有余量，才能改。没有余量，改不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我会留出余量。每段路多算三天，每项粮草多算一成。有余量，就不怕意外。”
古时月又看着贾诩。“贾先生，佯攻剑阁的事，你安排。要做得像真的，让刘璋的探子以为我们要从金牛道正面进攻。做得不像，他不会上当。”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我会安排。八千人的佯攻部队，旗帜、营帐、灶台，都要按主力部队的标准来。刘璋的探子看到八千人的灶台，就会以为我们有八千人。看到了，就会报。报了，刘璋就会信。信了，就会把兵力调到剑阁。调了，阴平道就空了。空了，我们就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