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限的最后一天,诸葛亮没有去舆图室。他把自己关在客院的屋子里,从早晨坐到傍晚,面前摊着成英公送来的春耕驴匹登记册、饲料库存账册,以及一份他从治政府借来的凉州屯田策全文。这份策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从建安六年第一次来凉州的时候就看过。但那时候他是旁观者,看的是条文、数字、制度。现在他是入幕者,看的是筋骨、气血、魂魄。他要把行军驿道与凉州现行屯田册逐条比对,找出那条能支撑千里远征的路。
诸葛均端了三次饭进来,三次都原封不动地端出去。第四次他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案角,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诸葛亮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案上摊开的屯田策。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从“军屯户与民屯户合用水渠而均摊工分”这一行划到“战时民屯撤入后方、军屯顶上、战后照章程补偿”那一行。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条款与行军驿道的每段补给点逐一比对,算出每个补给点的粮草消耗、驴马需求、人力调配,又算出这些需求与凉州现有屯田产能之间的差额。差额不大,但也不小。不大,是因为凉州的屯田制度已经运转了多年,每一亩地、每一粒粮、每一寸渠都有数字支撑。不小,是因为远征需要抽调大量人力和物资,而春耕不能耽误。
诸葛亮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下了核心结论:“凉州兵民互济屯田策,是唯一能支撑千里远征的治政基础。”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军屯户与民屯户合用水渠而均摊工分,战时民屯撤入后方、军屯顶上、战后照章程补偿;成英公的驿道隔间储备系统,每段补给点的驿马草料、备用马具、驿卒口粮均已按统一标准存放在指定仓柜中,刚好和换药点木箱位置重合。数字对齐,制度对接,路就通了。
他睁开眼睛,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数字清晰,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每一个依据都来自凉州的档案。他把报告卷起来,用麻绳扎好,站起来,走出了客院。
正堂里,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成英公送来的秋粮汇总报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诸葛亮走进来。诸葛亮走到案前,把那卷报告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安黎公,三天时限到了。这是我的答案。”
古时月拿起那卷报告,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看,每一个数字都心算一遍。他看到那句核心结论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凉州兵民互济屯田策,是唯一能支撑千里远征的治政基础。”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看。报告的最后几段,诸葛亮把行军驿道的每段补给点与成英公的驿道隔间储备系统逐条比对,指出每段补给点的驿马草料、备用马具、驿卒口粮均已按统一标准存放在指定仓柜中,刚好和换药点木箱位置重合。重合了,就能同时补给粮草和药材。不重合,就要多跑一趟。多跑一趟,就要多费人力物力。多费了,就不够。不够了,仗就打不了。
古时月看完报告,把它递给坐在旁边的贾诩。贾诩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的光。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案上,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郎主,他知道凉州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诸葛亮。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河水,表面平了,底下还在流。“孔明,你说凉州兵民互济屯田策,是唯一能支撑千里远征的治政基础。你怎么知道的?”
诸葛亮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比对了凉州六年的屯田数据。从建安元年到建安六年,凉州的粮食产量每年增长一成,人口每年增长两成,兵员每年增长三成。增长的原因不是天时好,是制度好。军屯户与民屯户合用水渠而均摊工分,不浪费人力,不浪费水力。战时民屯撤入后方、军屯顶上、战后照章程补偿,不耽误农时,不耽误战事。这是凉州的规矩。规矩好,所以地肥了,人多了,兵强了。强了,就能远征。远征了,就能赢。赢了,就能更好。”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说得对。凉州的规矩,是好规矩。但好规矩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一天一天建起来的。建了六年,建成了。建成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好。”
诸葛亮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报告。他的手指在“凉州兵民互济屯田策”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凉州的时候,在收容站看到的那块木牌——“汉阳东界收容总站,建安四年立,联防区第一站。”木牌上的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他站在那块木牌前,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块木牌上的字,会变成他报告里的数字。数字不是冷的,是热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命热了,数字就热了。数字热了,报告就热了。报告热了,就能救人。
“安黎公,我的报告写完了。请你过目。若有不对,我改。改到对为止。”
古时月拿起那卷报告,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报告的最后一段——“成英公的驿道隔间储备系统,每段补给点的驿马草料、备用马具、驿卒口粮均已按统一标准存放在指定仓柜中,刚好和换药点木箱位置重合。”他看了很久,把报告放下,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说位置重合,是巧合吗?”
诸葛亮摇了摇头。“不是巧合。是设计。成英公设计驿道隔间储备系统的时候,就想好了每段补给点要同时补给粮草和药材。粮草放在仓柜里,药材放在木箱里。仓柜和木箱,并排放在同一个屋子里。取粮草的时候,顺手就能取药材。不跑第二趟,不费第二遍力。这是凉州的规矩——不浪费。不浪费人力,不浪费物力,不浪费时间。时间省下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
“贾先生,你说,孔明算得对不对?”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对。不是算对数字,是算对规矩。他知道凉州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不是靠天,不是靠地,不是靠运气。是靠制度。制度好,天不好,也能活。制度不好,天好,也活不了。凉州的制度好,所以活了六年。六年里,没有饿死人,没有跑光人,没有打输仗。活下来了,就能继续活。继续活,就能活得更好。”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看着诸葛亮。“孔明,从今天起,你正式入幕。军谋府的事,你听贾先生的。粮道的事,你跟法正商量。屯田的事,你找成英公。传习所的事,你问沐先生。不懂的,就问。问到了,就学。学到了,就用。用好了,就好。”
诸葛亮朝古时月深深一揖。“安黎公,诸葛亮领命。”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着诸葛亮。那个人,在客院里关了三天,算了三天,写了三天。算出了凉州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制度。制度好,就能活。活下来了,就能远征。远征了,就能赢。赢了,就能更好。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诸葛亮入幕了。从今天起,军谋府有了两个参军。一个算路,一个算时间。路通了,时间准了,就能过。过了,就能到益州。到了,就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