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在军谋府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去了传习所。他没有带账册,没有带舆图,只带了一个问题。传习所的院子里晒着药材,紫苏、茵陈、蒲公英,铺在簸箕里,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几个学徒蹲在簸箕旁边挑拣杂草,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话。姜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药材清单。她看见诸葛亮走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诸葛先生,先生在诊室。”
诸葛亮点了点头,走进诊室。沐朝歌正坐在案前写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诸葛亮坐下来,看着案上那张纸。纸上写着一份药材清单,字迹工整,每味药都标注了用量和用法。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沐朝歌脸上。
“沐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沐朝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
“军民后勤与随军医疗卫材的关系。曹营和袁军均各自设立军中庐舍和临时医帐,但医官大多只从名门聘请,无伤科换药的标准记录。凉州的传习所培养的卫生员,有标准记录。我想知道,从凉州到江州这条假想补给线上,每三十里设置一处换药点,需要多少补给马车。”
沐朝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诸葛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考校,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解一道很重要的题的光。她想起了自己的规矩——“宁可用不识字的人学会急救,也比等名医迟迟不来而死掉的好。”名医难求,识字的医者更难求。但卫生员可以速成,三个月认药,三个月学方,三个月实习。一年就能上岗。上岗了,就能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孔明,你这个问题,半是考题,半是询问。我答你,你也答我。你算清楚需要多少马车,我告诉你卫生员能救多少人。”
诸葛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凉州到江州,标注着每段路的里程、水源、驿站、补给点。他的手指在线上移动,从凉州到武都,从武都到白水关,从白水关到江州。
“从凉州到江州,全程一千八百里。每三十里设一处换药点,共需六十处。每处换药点存放止血三七粉十斤、接骨桑皮线五副、防疫生石灰五袋。每辆马车可载药材五百斤,共需药材三千斤,需六辆马车。但马车不止运药材,还要运卫生员、帐篷、炊具、粮食。每辆马车配两名卫生员,每处换药点配两名卫生员,共需一百二十名卫生员。卫生员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每辆马车还要运粮食和水。粮食每人每天两升,水每人每天五升。从凉州到江州,行军一个月,需粮七千二百升,水一万八千升。粮和水,又需十辆马车。总计十六辆马车。够了。”
沐朝歌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数字。她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看,像是在核对一笔很重要的账。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的换药点假设为无人监哨驿站,一切药品储备按定量标记封存在铜锁木箱中。每站存放止血三七粉若干、接骨桑皮线几副、防疫生石灰几袋。你算的数字,是对的。但你的假设,漏了一样。”
诸葛亮看着她。“漏了什么?”
沐朝歌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铜锁木箱,放在案上。木箱不大,一尺见方,盖子用铜锁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她拧开锁,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包药,每包都用黄纸包着,纸面上写着药名和用量。
“每处换药点,不止要存药,还要存记录。谁拿了药,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给谁用的,用了有没有效。都要记。记在册子上,锁在箱子里。每月有人去查,查了,补药,补册子。补了,再锁。锁了,再等下一个病人。”她顿了顿,“你的马车,忘了运册子。”
诸葛亮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只铜锁木箱,看着里面的药包和册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曹操的军营,也有医帐,也有医官,但没有记录。谁受了伤,用了什么药,好了没有,没人知道。死了,埋了。活了,走了。没有人问,没有人记。凉州不一样,凉州记。记了,就知道什么药有效,什么药没用。有效的,多用。没用的,不用。用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沐先生,你说得对。我忘了运册子。每处换药点需配一本空白册子,一支笔,一块墨。册子、笔、墨,需一辆马车。总计十七辆。”
沐朝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心的表情。“孔明,你算对了。十七辆马车,六十处换药点,一百二十名卫生员。从凉州到江州,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诸葛亮想了想。“不知道。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沐朝歌点了点头。她把那只铜锁木箱推到诸葛亮面前。“这个箱子,送给你。你拿去,放在军谋府。以后你算补给线,要记得把药箱算进去。药箱里,有药,有册子,有笔,有墨。药能救命,册子能记住怎么救的命。记住了,以后就能救更多的人。”
诸葛亮双手接过木箱,抱在怀里。木箱不重,但很实。他想起沐朝歌说的话——“宁可用不识字的人学会急救,也比等名医迟迟不来而死掉的好。”名医难求,识字的医者更难求。但卫生员可以速成,三个月认药,三个月学方,三个月实习。一年就能上岗。上岗了,就能救人。救一个,是一个。他的马车运的不是药,是命。药能救命,马车能运药。运到了,就能救。救到了,就活了。
“沐先生,多谢。”
沐朝歌摆了摆手。“不谢。算对了,不用谢。算错了,谢也没用。”
诸葛亮抱着木箱,走出了诊室。姜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木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张纸——纸上画着从凉州到江州的补给线,标注着每处换药点的位置和药材储备。
“诸葛先生,那张纸,能借我看看吗?”
诸葛亮把那张纸递给她。姜蓼接过来,看了一遍,从怀里掏出笔,在纸的空白处抄了一份。抄完了,把原稿还给诸葛亮,把抄本贴在了传习所的墙上——黑板旁边,沐朝歌写的“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那行字的下面。她退后两步,看着墙上的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数字清晰。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诊室。
沐朝歌坐在案前,正在写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贴好了?”
“贴好了。”
“什么感觉?”
姜蓼想了想。“先生,诸葛先生算得很准。十七辆马车,六十处换药点,一百二十名卫生员。从凉州到江州,一个月。数字是冷的,但命是热的。冷的数字,能救热的命。”
沐朝歌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虫鸣。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诸葛亮回到军谋府,把那只铜锁木箱放在案上。他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药包和册子。药包是黄纸包的,纸面上写着药名和用量。册子是空白的,封面写着“换药记录”四个字,字迹是沐朝歌的,工整而细密。他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空白,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字。字写上去,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法正从舆图室过来,站在门口,看见案上的木箱。他走进来,拿起一包药,在手里掂了掂,放下。“孔明,你去传习所了?”
“去了。”
“沐先生给你出的题?”
“算换药点需要多少马车。”
法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算对了?”
“算对了。十七辆。”
法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算得比我细。我算粮道,只算粮,不算药。你算了药,算了册子,算了笔和墨。算得细,才能做得细。做得细,才能救得活。”
诸葛亮把木箱盖上,锁好,放在案角。“法参军,从今天起,军谋府的粮道计算,要加上药箱。每处补给点,都要配药箱。药箱里有药,有册子,有笔,有墨。药能救命,册子能记住怎么救的命。记住了,以后就能救更多的人。”
法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孔明,你说得对。从今天起,粮道就是生命线。生命线,不能只运粮,还要运药。药到了,人活了。人活了,兵就有了。兵有了,仗就能打。打赢了,就能活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凉州到江州,每三十里画一个圈。画了六十个圈,每个圈旁边标注了药材储备、卫生员人数、马车数量。画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圈。圈圈相连,像一条链子。链子不断,命就不绝。
远处的传习所,墙上那张纸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纸上的字迹清晰,数字准确。几个学徒蹲在墙边,看着那张纸,低声议论。姜蓼从诊室出来,站在他们身后。“看什么?”
一个学徒指着纸上的数字。“先生,这是诸葛先生算的。从凉州到江州,六十处换药点,一百二十名卫生员,十七辆马车。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姜蓼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