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在舆图室待了一整天。他看了法正的手稿,核了对金牛道的互市记录,算了白水关的补给节点。天黑的时候,他把手稿还给法正,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准备回客院。法正叫住了他。“孔明,安黎公还没答应让你入幕。你算的补给线,他看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诸葛亮站在门口,转过身。“他还要考什么?”
法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但他不会轻易让人入幕。贾先生当年入幕,考了三个月。成英公入幕,考了半年。我入幕,考了几天,但考的是走阴平道,不是算账。你的入幕考试,不会比我们轻松。”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我等着。”
他转身走出了舆图室。法正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自己当初被成英公从汉中驿站捡回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废物,刘璋不要的废物。成英公说,安黎公专捡别人丢掉的规矩。他来了,考了,考过了,留下了。现在,诸葛亮也来了,也要考。考过了,留下。考不过,走。规矩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
第二天清晨,古时月在正堂召见了诸葛亮。贾诩坐在左边,手里端着水碗。成英公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吴硕站在成英公身后,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法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诸葛亮站在堂中,穿着一件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诸葛亮。“孔明,你的补给线算得不错。但算对了路,不算本事。算对了人,才算本事。我要考你一道题。”
诸葛亮看着他。“安黎公请说。”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三天之内,将行军所需运输驴马及粮食供应天数推算清楚,并确保不挤占陇西军春耕所需的驴匹和饲料。成英公会给你春耕驴匹登记册和饲料库存账册。吴硕会逐日比对验证。三天后,你把答案交给我。算对了,留下。算错了,走。”
诸葛亮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为难,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认真。他明白这道题的意思。不是算驴马和粮食,是算他心里有没有百姓。打仗要用驴马,春耕也要用驴马。驴马只有那么多,给了军队,百姓就没有。百姓没有,地就种不了。地种不了,粮就没了。粮没了,兵就散了。兵散了,仗就打不赢了。打赢了天下丢了粮道,那也没用。这是凉州的规矩。军事不能损害民事,打仗不能耽误种地。
“安黎公,我接题。”
古时月点了点头,看着成英公。“成英公,把春耕驴匹登记册和饲料库存账册交给孔明。”
成英公站起来,从吴硕手里接过那摞账册,走到诸葛亮面前,双手递上。“诸葛先生,这是陇西、汉阳两郡的春耕驴匹登记册和饲料库存账册。每匹驴的年龄、体力、健康状况,都有记录。每斤饲料的来源、库存、消耗,都有账。你慢慢看,不着急。”
诸葛亮接过账册,抱在怀里。账册很重,压得他的手臂往下沉了沉。他低下头,看着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建安八年陇西春耕驴匹登记册”,字迹工整,是成英公的笔迹。他抬起头,看着成英公。“成公,这些账册,我能带回客院看吗?”
成英公点了点头。“能。但不能带出庄园。看完了,还回来。”
诸葛亮抱着账册,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三天后,我把答案交给你。”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法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当初接到古时月那道粮道计算题时的样子——也是站在舆图前,拿着炭笔,在沙盘上解答案。解完了,古时月看了,说“他算术比成英公还好”。然后贾诩又出了一道更刁钻的题,他也解了。解完了,就入幕了。现在,诸葛亮也要解。解完了,也会入幕。解不完,或者解错了,就走。规矩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
诸葛亮回到客院,把账册摊在桌上。春耕驴匹登记册,饲料库存账册,各三本,共六本。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每匹驴的年龄、体力、健康状况,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驴年老了,体力差,只能干轻活。有的驴年轻,体力好,能干重活。有的驴有病,不能干活,要养着。他看了一页又一页,看得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他合上登记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陇西、汉阳两郡,共有耕驴三百二十匹。其中能用于春耕的壮驴二百四十匹,老驴五十匹,病驴三十匹。春耕需要二百匹壮驴,五十匹老驴可以拉轻活,病驴不能干活。多余四十匹壮驴,可以用于军事运输。
他又翻开饲料库存账册,从第一页开始看。每斤饲料的来源、库存、消耗,都有记录。饲料是豆饼和麦麸,存粮够二百匹驴吃三个月。如果抽调四十匹壮驴用于军事运输,饲料要多消耗两成。两成,够用。但军事运输不止用驴,还要用人,用马,用粮。人要吃饭,马要吃草,驴要吃料。他要算,算清楚,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浪费。少了,不够。不够,仗就打不了。打不了,就白准备了。
诸葛亮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他算驴匹的抽调数量,算饲料的消耗速度,算粮食的运输周期,算马匹的草料储备。他算了一夜,算到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算到天边露出鱼肚白。诸葛均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写满数字的纸,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兄长,先吃饭。”
诸葛亮没有抬头。“放着。”
诸葛均把粥碗放在案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兄长在算很重要的东西。算对了,就能留下。算错了,就要走。他不想走,他也不想兄长走。他们走了很多路了,从隆中到凉州,从凉州回隆中,又从隆中到凉州。走够了,该留下了。
诸葛亮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把那些数字重新算了一遍。驴匹,够。饲料,够。粮食,够。马草,够。人不吃,马不吃,驴不吃,什么都够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字是对的,但数字不是答案。答案是他要让古安黎知道,他不会为了打仗而耽误种地。种地是根本,打仗是枝节。根本在,枝节能活。根本不在,枝节就死了。
第三天,诸葛亮抱着那摞账册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走进正堂。古时月坐在案前,贾诩坐在左边,成英公坐在右边。吴硕站在成英公身后,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准备逐日比对验证。
诸葛亮把账册放在案上,把那张纸铺开,推到古时月面前。“安黎公,算完了。陇西、汉阳两郡,共有耕驴三百二十匹。春耕需要二百匹壮驴、五十匹老驴。多余四十匹壮驴,可抽调用于军事运输。饲料够二百匹驴吃三个月,抽调四十匹壮驴后,饲料多消耗两成,仍够用。粮食运输周期十五天,马草储备够三百匹马吃一个月。人不吃,马不吃,驴不吃,什么都够了。不会挤占春耕所需的驴匹和饲料。”
古时月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数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他看了一遍,递给贾诩。贾诩看了一遍,递给成英公。成英公看了一遍,递给吴硕。吴硕接过来,翻开空白册子,开始逐日比对验证。他算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两遍。算完了,抬起头,看着古时月。“郎主,数字都对。不会挤占春耕所需的驴匹和饲料。”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诸葛亮。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河水,表面平了,底下还在流。“诸葛亮,你算对了。不是算对了数字,是算对了规矩。凉州的规矩,军事不能损害民事,打仗不能耽误种地。你懂了,就能留下了。”
诸葛亮站起来,朝古时月深深一揖。“安黎公,诸葛亮领命。”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看着贾诩。“贾先生,从今天起,诸葛亮入军谋府,任参军,直接隶属你,与法正并列左右。”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我会带他。”
古时月又看着成英公。“成英公,你带他去军谋府,把舆图室的门打开。他要看什么,就给他看。他要算什么,就让他算。他要问什么,你就答。”
成英公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是。”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诸葛先生,走吧。”
诸葛亮跟着成英公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两年前。两年前,诸葛亮第一次来凉州,隐姓埋名,自称“南阳诸葛氏”,避乱路经贵地,求宿数日。他没有拆穿,让成英公安排他住在客院,一切照常运转。诸葛亮看了七天,走了,回去了。回去之后,写来了三句话。他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现在,诸葛亮来了,不走了。算对了规矩,留下了。留下了,就能做事。做了事,就能好。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诸葛亮这个人,算得准。不是算数字,是算人心。他算出了你不会为了打仗而耽误种地,所以他算的数字,都往少了算。不多要,不少要。够了,就行。够了,就是规矩。”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贾先生,你说,诸葛亮能帮我们拿下益州吗?”
贾诩想了想。“能。不是他一个人,是跟法正一起。法正算路,他算时间。路通了,时间准了,就能过。过了,就能到益州。到了,就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