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公出发去郿县的那天，天气冷得厉害。西北风从陇山那边刮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割，驿道两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皮，瑟瑟发抖。他骑在马上，裹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捧着那只木匣——里面装着一本编户册，是陈宫亲手核定的，跟治政府存档的文案一字不差。陈宫核定的时候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在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成公，这本册子到了马腾手里，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们不能给他不信的理由。”成英公点了点头，把册子装进木匣，锁好，钥匙挂在腰间。
从庄园到郿县，走了七天。到郿县的那天是午后，太阳苍白地挂在西边，没什么暖意，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腾的官署在城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成英公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士兵，从怀里掏出古时月的信，递给门口的卫兵。卫兵接过信，转身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马腾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见成英公，拱了拱手。“成公，一路辛苦。请。”成英公还了一礼，跟着马腾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马腾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成英公没有坐，站在那里，打开木匣，取出那本编户册，双手递上。“马将军，这是凉州治政府编录的陇西、汉阳两郡编户册。每一户的姓名、人口、耕地、赋税，都记录在案。安黎公让我带来给将军看看。”马腾接过编户册，翻开第一页。陇西狄道，某屯某户，人口若干，耕地若干，赋税若干。数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页，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成公，古安黎让你带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成英公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马腾的眼睛。“安黎公说，陇西各屯从不跨境强征羌人隘口的过路税。羌人从西边来，到凉州做买卖，只交凉州的税，不交别处的税。凉州的税，是明码标价的，写在墙上，谁都能看。不多收，也不少收。收上来的税，用在修路、修渠、办学、看病上。每一笔都有账，每一笔都能查。”
马腾靠在椅背上，看着成英公。“成公，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成英公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安黎公说，将军要我们约束羌人，不让他们入寇郿县边境。凉州可以做到，但将军也要答应一件事——约束你的部曲，不越界收粮。凉州的百姓，只交凉州的粮，不交别处的粮。将军的兵，不能到凉州的地盘上收粮。收了，百姓不干。百姓不干，就会闹。闹了，大家都不好。”
马腾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案上那份文书，又看了看那本编户册。他想起韩遂，那个老对手，在金城，在帐中，也许正在算计怎么打他。他想起曹操，那个在北边打仗的人，也许正在算计怎么用他。他想起古时月，那个在凉州种地的人，也许正在算计怎么稳住他。他不怕古时月，但他也不想跟古时月翻脸。翻脸了，他的西线就乱了。西线乱了，韩遂就会趁虚而入。韩遂入了，他的地盘就保不住了。
“成公，古安黎的条件，我答应。我的兵，不越界收粮。但凉州也要守信用。羌人不能从凉州的地盘上过来骚扰我的边境。过来了，我会打。打了，不要怪我。”
成英公看着他。“将军放心。凉州守信用。羌人从凉州的地盘上过，凉州会管。管不住的，会告诉将军。将军要打，凉州不拦。”
马腾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成公，陇西北那几个县，你们什么时候接手？”
成英公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舆图是法正画的，标注着陇西北那几个县的山川河流、村庄道路、耕地荒地。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将军，凉州随时可以接手。但接手之前，有几件事要办清楚。第一，边界要定。定好了，立碑为界。第二，户籍要交。那几个县的百姓，以前是将军的民，以后是凉州的民。他们的户籍，要移交给凉州。第三，粮仓要清。那几个县的粮仓，存了多少粮，要清点清楚。清了，交接。交接完了，凉州才接手。”
马腾看着那张舆图，看着成英公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那几个县，他早就想甩掉了。守不住，养不活，留着也是包袱。古安黎要，就给他。给了他，西线就有人替他守了。守住了，他的兵力就能集中到东线，对付韩遂，应付曹操。
“成公，你说的这三件事，我答应。边界定好了，立碑。户籍交清了，造册。粮仓清点了，交接。交接完了，那几个县就是凉州的。凉州要守好，不要让羌人过来。”
成英公点了点头。“将军放心。凉州守得住。”
马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古时月。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从成英公的言行里，他能看出那个人的样子——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不贪不占。做事有板有眼，说话有理有据。跟这样的人做邻居，不累。
“成公，你回去告诉古安黎——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的兵，不越界收粮。他的凉州，替我守住西线。各守各的界，互不相犯。”
成英公站起来，朝马腾拱了拱手。“将军，话我会带到。”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马腾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锦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想着古时月。那个人，在凉州，在庄园里，在舆图前，也许正在等他回去。等到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成英公骑在马上，走在回凉州的路上。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