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拉锯了整整半个月。成英公往返郿县与凉州之间，一趟又一趟，跑瘦了，也跑黑了。驿道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马蹄踩上去打滑，摔了两回，膝盖磕破了皮，用布缠了缠，继续跑。马腾那边也不轻松，召集幕僚议了好几回，有人说那几个县不能给，给了就是割地；有人说那几个县留着也是包袱，不如给古安黎，让他替咱们守西线。马腾听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拍了板。
“给。但不能白给。古安黎要替我们守住西线，羌人不能从凉州的地盘上过来骚扰。过来了，他要负责。负责不了，地要还回来。”
成英公把这话带回凉州。古时月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在舆图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陇西北那几个县的位置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成英公，你再去一趟。告诉马腾——地，我们接。羌人，我们管。但他也要答应，他的兵不能越过新边界，他的探子不能在凉州的地盘上活动。各守各的界，谁也别越。签了字，立了碑，就算定了。定了，就不改了。”
成英公又跑了一趟。这次马腾没有犹豫，当场拍板，让幕僚拟了文书，双方签字盖印。文书不长，只有几行字——“马腾愿将陇西北数县行政管理权让予古安黎，古安黎愿约束羌人不再入寇郿县边境。双方以新定边界为界，互不侵扰，各守其土。”签字那天，成英公站在郿县官署的正堂里，看着马腾在文书上盖了印。印是铜的，刻着“马腾”两个字，盖上去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印泥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红晕。成英公接过文书，折好，塞进木匣里，锁好。
消息传回凉州，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把那份文书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陇西北那几个县，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山，沟，坡，梁。地薄，人少，路险。但他知道，那些地方从今天起是凉州的了。不是抢的，是换的。用守西线的承诺，换了几个县的行政管理权。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吴硕接到命令，带着几个书吏，骑马去了新归属的陇西北数县。他们带着空白的编户册、墨、笔、尺子，还有一面旗——凉州的旗，绣着一个“陇”字。到了县界，他下了马，把旗插在路边的一个土坡上。旗在风中展开，“陇”字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编户的工作从县治开始。县治是一个小镇，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街，几家店铺。吴硕在镇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铺开编户册，开始登记。百姓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老汉，有妇人，有孩子。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风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空。吴硕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当年他逃到凉州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但后来他知道了，活着，而且活得好了。
“姓名？”吴硕低着头，笔尖点在纸面上。“李石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家里几口人？”“五口。我，老伴，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有地吗？”“有。二十亩。坡地，不打粮。”“从今天起，你们是凉州的民了。”吴硕抬起头，看着老汉，“凉州的规矩，坡地赋税减半。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半赋，第三年全赋。你们的粮，只交凉州的，不交别处的。交了的，知道去了哪里。墙上写着，谁都能查。”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泪，是一种很久不见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希望的光。
“大人，真的？”
“真的。凉州不做假账。”
老汉在册子上按了手印，手印红红的，印在名字旁边。他转过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腰也比来时直了一些。吴硕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他的报告。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编户进行了半个月。吴硕带着书吏，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户一户地登。他们把每户的姓名、人口、耕地、赋税都记在册子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晰。登记完了，在村口立一块木牌，写着各户的赋税数额和交粮时间。不识字的人，屯长念给他们听。不相信的人，自己去查账。没有一个人去查，因为没有人觉得会被骗。凉州的牌子，立了六年了，没有骗过人。
成英公在庄园里等着消息。吴硕每三天送一份报告回来，报告上写着编户的进度、人口的数量、耕地的情况。成英公看着那些数字，在册子上勾勾画画。有的数字让他皱眉，有的数字让他点头。皱眉的是地太薄，点头的是人还在。人还在，地就能养肥。养肥了，就能打粮。打粮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
古时月站在正堂的舆图前，看着新边界。边界线从北向南，沿着山脊走，把陇西北那几个县划进了凉州的范围。线是用红笔画的，粗粗的，像一道伤口。但伤口会愈合，愈合了，就长成新的肉。新的肉，有弹性，能护住里面的骨头。
“郎主，吴硕来报，编户完成了。六个县，一千二百户，五千八百口。地薄，人少，但都在。”成英公把报告放在案上。
古时月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数字不漂亮，但真实。真实的东西，不漂亮，但有用。他把报告放在案上，看着成英公。“成英公，南边那几个县的田制，你盯着。能种庄稼的地方，都种上。不能种的地方，种草。草能固土，土固了，风沙就小了。风沙小了，庄稼就能长好。”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我明天就安排人过去。”